穿过两个街区,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嘈杂、拥挤、肮脏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鱼类的腥臭、货物腐烂的气味,以及煤烟、马粪和汗臭混合的复杂味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木板房、喧闹的酒馆、散发着怪味的仓库,以及堆积如山的货箱和杂物。码头区到了。这里人声鼎沸,水手、码头工人、小贩、妓女、小偷、形形色色的人如同浑浊水流中的泥沙,翻滚涌动。蒸汽起重机的轰鸣、马车夫的吆喝、水手的号子、商贩的叫卖、醉汉的争吵……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几乎要将人淹没。

基莫松了口气,又更加紧张。松了口气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这样一个穿着普通、低头走路的“工人”毫不显眼,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紧张则是因为,警察和密探同样可能混迹其中,而且码头的出入口往往是盘查的重点。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三号码头走去。沿途看到不少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巡逻,盘问着一些看起来可疑的人,但更多是维持秩序,防止偷盗和斗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但脸上尽量保持麻木和平静,目光低垂,脚步不停。偶尔有警察的目光扫过他,但并未停留。他这身打扮和刻意模仿的、略带疲惫畏缩的工人姿态,似乎起了作用。

远远地,他看到了三号码头,以及停泊在那里的一艘中等大小的沿海蒸汽轮船。船身确实是蓝白相间,但已经被煤烟和海水侵蚀得有些斑驳,黄色的烟囱矗立着,此刻没有冒烟。这就是“海鸥号”。码头上,工人们正在通过跳板往船上搬运货物——成箱的木材、成桶的鲱鱼、麻袋装的谷物。乘客不多,大多穿着体面,提着行李,在船员的指引下登船。基莫看到几个穿着体面外套、戴着礼帽的绅士,还有带着小孩、衣着整洁的妇人,与周围粗野混乱的码头工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是去图尔库的旅客。

基莫没有立刻靠近登船跳板,而是混在忙碌的工人中,假装在整理一堆缆绳,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大副马蒂·科尔霍宁”。他不知道大副长什么样,只能寻找那些看起来像是船员、气质不同于普通工人、又似乎在指挥或监督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开船的时间临近。码头上的货物搬运接近尾声,旅客也开始排队登船。基莫有些焦急,如果再不上船,等旅客都上去了,他一个“船舱侍应”再出现,可能会引起怀疑。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去询问某个看起来像船员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船员制服、留着浓密棕色络腮胡、脸上有一道疤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斗,从船上走了下来,正大声指挥着最后几箱货物的搬运。

“你!那边!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瓷器!”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高级船员!基莫心中一动,观察着他的臂章和举止。这时,另一个年轻些的船员跑过来,对他喊道:“科尔霍宁大副!船长问什么时候可以起锚?”

就是他了!马蒂·科尔霍宁大副。

基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缆绳堆后走出,低着头,朝着科尔霍宁大副的方向走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点怯懦和犹豫,开口道:“先生……科尔霍宁先生?”

科尔霍宁大副转过头,一双锐利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基莫,目光在他身上粗糙的工人服装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年轻但饱经风霜的脸上。“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算友好,但也没有特别严厉。

“是……是约翰逊先生让我来的。” 基莫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他说……您船上需要个打杂的。”

科尔霍宁大副的眼神微微一动,叼着烟斗的嘴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哼了一声。他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基莫,目光尤其在他那双与普通工人不太一样的、带着长途跋涉和艰难生活痕迹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约翰逊?哪个约翰逊?” 他故意大声问道,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快速说,“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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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莫会意,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船票和身份证明,借着递过去的动作,迅速塞到科尔霍宁大副手中。科尔霍宁大副看也没看,顺手塞进自己制服口袋,然后大声道:“哦,想起来了,埃里克提过,他有个乡下亲戚的孩子想找点活干。算你走运,厨房正好缺个打杂洗碗的。跟我来,动作快点,船要开了!” 他转身朝船上走去,步伐很大,不再看基莫。

基莫赶紧跟上,低着头,混在最后几个搬货的工人后面,踏上了摇晃的跳板,登上了“海鸥号”的甲板。脚下是坚实(略显油腻)的木质甲板,混合着海水、铁锈、油漆和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