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枝掀袖,执银针,针尖如一缕寒光挑过灰面。随着灰翻,一抹暗金粉末映出,细得几不可见。她将少许粉末落入清水碗中,水色先清,转瞬泛微浑,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辛涩气。
“此粉,麝末。”江枝语气淡,冷意却直入耳,“非产房禁器,御前不用。孕者闻之,易心悸;体虚者闻之,易气乱。”
御医们面色一变,忙前诊脉。贵妃手心收紧,指尖刺入掌心。她仍笑:“香主慎重,御前无孕者在座,此点麝末,又何足道哉?”
江枝眼皮都没抬:“御前何人孕,香监不问。香监只认规矩:禁即禁。更何况,御前若传一声‘麝入炉’,外臣口舌,比麝更烈。”
皇后已由御医轻声报过“脉稳无碍”,却也沉了脸色:“换炉。”
江枝将备用印封炉请上——香监自封、宣政院对押、刑司留痕,三印俱在。她当众开封、添料、点火,香起如泉,清而不寡,暖而不燥。皇后呼吸一缓,眉心舒展。
贵妃看着那三重印,笑不达眼:“香主把印当锦。”江枝回她:“印是衣,脸是里子。衣可改,脸撞坏了,缝不回。”
拆炉只是第一刀,第二刀在线。江枝对御前一揖:“请内务府御膳房当场交代此炉入席所经之线:谁封、谁押、谁送、谁置。”
内务府总领与御膳房总管对视,冷汗立起。潘七被唤出,膝一软,跪在殿前,“奴才……奴才按例从南侧库取炉,照签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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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例?”江枝把行灯签与侧库钥册抬上,冷声:“南侧库钥昨夜并未启封,内侍行灯签记‘西耳门’。你从未开之门取已封之炉,潘小头,是你手快,还是签走得比门快?”
潘七嘴唇哆嗦:“奴才……奴才是受了——”话未完,贵妃抬手轻敲案,目光凉淡一斜。潘七像被针扎了舌,硬生生把后半句吞回,连连磕头,“奴才错了,是奴才偷懒、偷换!”
“偷换也好。”江枝顺水推舟,淡淡一笑,“既是偷换,偷来之炉底款是谁家窑,炉心灰掺何地土,都要问清。”她将炉底一翻,指尖擦出细小刻痕,“‘万年窑’款——长宁宫常备,非御前常例。灰里粘珠粉,正是长宁宫东角门外地面。潘小头,你的脚,昨晚走的是哪条路?”
御前静得可怕。顾嬷嬷的指节攥得发白。贵妃端盏,盏沿“叮”地撞了下盖,她笑得更温,“香主尽心,连泥也闻得出味。”
“闻味,是我的饭碗。”江枝目光澄澈,“陛下的脸,是我的命。”
皇后转向宣政院:“记:本日宴席香炉中验出麝末,非例。自此之后,凡入御前的香炉、香料、香盂、炉灰,一律由香监全程看守,从封到点,不得经他处换装。违者,以坏礼论。”她顿了顿,“御膳房、内务府调例,三日内改清。”
这等于将贵妃最后一道能掺手的“入口”彻底交给了香监。贵妃仍微笑,垂首领命,指尖却在袖中掐出一道印。
江枝折身谢恩,补刀补得不轻不重:“臣职再请,宴席用炉请增**‘换火三问’**:问器、问手、问线。器问炉、盂、灰;手问谁点、谁看、谁押;线问所经何门何钥。御前一问,席间一问,散宴抽一问。三问不中,责谁谁记。”皇后点头:“可。”
殿内几位老嬷嬷面面相觑——这“换火三问”一立,几乎把宴席香路钉成铁板。贵妃笑着起身斟茶,茶香绕指,笑意不达眼底。
散宴,雪更密了。回廊风紧,灯影摇成细碎的金屑。夜阑替江枝披上披风,压低嗓子:“主上,潘七怕是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