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鼾声如雷,没人注意两个黑影悄悄溜出。月光很暗,云层厚重,但工地上的火把还在燃烧,把整个堤坝照得如同白昼。

“这边。”老邢熟门熟路地带着他绕过巡逻队,钻进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

从缝隙往外看,能看见滚水坝遗址的全貌——那是一座用巨石垒成的半圆形水坝,虽然废弃多年,但结构依然坚固。坝体正中,一个巨大的缺口正在被民夫挖开,已经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泄洪道口。

“那就是‘后门’?”朱慈烺压低声音。

“是暗渠入口。”老邢纠正,“潘季驯当年修的,能从坝底把多余的水排到下游减河。后来淤死了,清军现在要挖通的,其实是坝顶——他们想从上面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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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

“我们要抢在他们挖通前,从下面进去。”老邢从怀里掏出那根编好的草绳,绳头上绑着个铁钩,“看见坝基那个排水口了吗?被石头堵着那个。从那儿能爬进暗渠。”

朱慈烺顺着看去。坝基离水面约三尺处,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方形洞口,被几块大石封着。洞口上方,清军的了望台近在咫尺,两个哨兵正抱着火铳打哈欠。

“怎么过去?”

“等换哨。”老邢看了眼月亮位置,“还有一刻钟。但小子,我得先问你——进去之后,你要干什么?”

朱慈烺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找汤若望留的东西,炸开泄洪道,让洪水提前走暗渠,保住主堤。”

老邢笑了:“果然。但你知道炸开泄洪道会怎样吗?”

“洪水会从暗渠走,减轻主堤压力……”

“也会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子。”老邢打断,“那些村子现在住着清军的家属、屯田的旗丁。你要用他们的命,换上游百万人的命。”

朱慈烺僵住。

他没想到这一层。

“打仗就是这样。”老邢声音平静,“没有干干净净的赢。你选救大多数人,就得牺牲少数人。但问题是——”

老兵独眼里映着火光:

“那些少数人,也是人。”

远处传来换哨的梆子声。

两个哨兵懒洋洋地起身,与来接班的同伴交接。就在这短短几十息的空隙里,老邢猛地窜出,如一道影子扑向坝基。

朱慈烺来不及多想,咬牙跟上。

他们摸到排水口时,哨兵刚回到位置。老邢用铁钩勾住封门石缝隙,肌肉贲张,竟一个人把石头挪开半尺。洞口露出来,里面漆黑,有浓重的霉味。

“进!”老邢推他。

朱慈烺钻进洞口,老邢紧随其后,又把石头拉回原位。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远处火把的光从石缝漏进几缕。

暗渠里积水过膝,冰冷刺骨。朱慈烺摸着湿滑的石壁往前走,忽然,脚下踢到什么东西。

软软的。

他弯腰去摸,手指触到布料,再往上——

是人的手臂。

已经僵硬了。

“别动。”老邢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亮眼前景象。

暗渠拐角处,躺着三具尸体。

都是汉人模样,穿着民夫衣服,但手脚有绑痕,脖子上有勒痕——是被杀后抛尸在此的。

而更让朱慈烺头皮发麻的是,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符号。

十字,中心带圆。

符号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像是濒死前用血写的:

“后门是陷阱,快走。”

火折子啪地掉进水里。

黑暗重新降临。

(第一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