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李维脱口而出,随即摇头,“不,郑森跟慈烺在一起。那这是……”

主舰放下小艇,顶着风浪艰难划来。一刻钟后,一个裹着油布斗篷的人爬上登州水师的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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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

“民女郑月,拜见兴武皇帝。”她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在风浪中依然清晰,“家兄郑森有信,命我在此等候陛下船队。”

李维愣住:“你是郑芝龙的……”

“三女。”郑月抬起头,眉眼果然与郑森有五分相似,“家兄叛投大明后,父亲震怒,将我软禁。三日前我趁乱逃出,带走了这支原本要运往日本的商船队——船上有粮三千石、火药五百桶、还有……”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图纸:

“黄河铜瓦厢段,万历年间潘季驯亲绘的原始河工图。上面标注了所有暗渠、闸口、泄洪道的位置。”

李维呼吸一滞。

他接过图纸展开,泛黄的宣纸上,墨线勾勒出精密的水利结构。而在滚水坝位置,果然有一个用朱砂特别圈出的符号——

十字,中心带圆。

与孙奇逢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图……你从哪得来的?”

“汤若望。”郑月眼神复杂,“去岁他离南京前,曾来舟山与父亲会面。临走时偷偷塞给我这卷图,说‘若天下真到不可收拾时,此图或可救百万生灵’。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风浪似乎小了些。

李维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养尊处优的郑家小姐,看着她被海风刮红的脸颊、磨破的手掌,忽然问:“为什么帮朕?你父亲与朕为敌,你兄长叛家而去,你本可置身事外。”

郑月沉默良久。

她望向西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民女十四岁随船去过一次开封,见过清明时节的黄河。那时河水还没这么黄,两岸桃花开遍,百姓在堤上祭河神、放河灯。有个老河工跟我说,黄河是条龙,你敬它,它佑你;你伤它,它吞你。”

她转回头,眼中已噙泪:

“现在有人要斩这条龙的腰。民女虽是个女子,虽姓郑,但也是喝黄河水长大的汉人。这个理由……够吗?”

李维郑重收起图纸:“够了。”

他看向曾化龙:“传令,船队随郑小姐的商船队,改道黄河口。我们不登陆,我们——”

“溯河而上。”

曾化龙骇然:“陛下!黄河水道狭窄,清军必有防备!”

“所以才要商船队掩护。”李维指向郑月那些吃水深的货船,“运粮船、运货船,在黄河上常见。我们的人藏进船舱,火炮藏在货堆里。至于防备……”

他展开那张河工图,手指顺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支流标注滑动:

“潘季驯当年为了分流,在铜瓦厢上游二十里,开了条‘减河’。后来泥沙淤塞,河道废弃,但底子还在。从这里走,可以绕开所有清军关卡,直抵滚水坝背后。”

“可减河早已无水……”

“八月秋汛,黄河涨水,减河自然会通。”李维望向天际,乌云正在散去,一缕金光刺破云层,“郑小姐,你的船吃水深,能进减河吗?”

郑月点头:“民女来时已经测算过,只要水位再涨三尺,可行。”

“那就等。”李维席地而坐,肋伤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嘴角却在笑,“等天时,等地利,等人和。”

王承恩慌忙拿药过来。

李维服下药丸,感受着苦味在舌尖化开。他想起煤山那夜,想起扬州血战,想起长江口的火光。

每一次,都是在绝境里赌命。

但这一次,他赌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中原百万百姓的命。

“曾巡抚,”他忽然道,“若此战朕回不来,你带剩下的人,继续往南走。找到太子,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李维想了想,摇头:“算了,那孩子已经长大了。该懂的,他都懂了。”

夕阳西下,海天尽赤。

黄河入海口,浊浪滚滚,如一条受伤的巨龙在咆哮。而在它上游四百里处,少年太子正用泥土涂黑脸颊,准备走进那座名为“滚水坝”的生死场。

八月十八,黄昏。

距离掘堤,还有二十一天。

距离真相,只剩一夜。

(第一百零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