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黎明。

李维在山洞里醒来时,身边只剩十七人。李若琏死了,死在山道上,身中八箭,面朝南京方向。骆养性也死了,为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行踪,被清军乱刀分尸。

“陛下,追兵上来了。”亲卫队长王承恩——与老太监同名,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低声道,“山下至少三百骑兵。”

李维撑起身,后背伤口裂开,血又涌出。他看向洞外,晨曦微露,栖霞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还有多远到太湖?”

“八十里。”王承恩咬牙,“但山下全是清军,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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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过。”李维忽然道,“往回走。”

“回……回南京?”

“不,回紫金山。”李维眼中闪过光,“多尔衮以为朕要南下,必在往太湖的路上设重兵。紫金山在他眼皮底下,反而最安全。”

这是险招,更是绝招。十七人伪装成清军溃兵——剥了几具清军尸体上的衣甲,混在清晨收兵的队伍里,竟真让他们溜回了紫金山。

半山腰的灵谷寺早已荒废,寺后有个藏经洞,是当年朱元璋藏经书的地方。十七人躲进去,洞口用枯藤掩盖。

“陛下,接下来怎么办?”王承恩问。

“等。”李维靠在洞壁上,“等多尔衮南下追朕,等南京空虚,等……太子的消息。”

巳时,镇江江面。

郑芝龙收到了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南京细作:“昨夜明帝突围,生死不明。清军伤亡五千,多尔衮暴怒,已分兵两万南下追击。”

第二份来自杭州:“吴三桂前锋抵吴江,与太湖义军交战,初战不利,退守平望。”

第三份……是范文程亲笔:“摄政王有令:若郑王爷能擒获崇祯父子,闽粤王爵即刻册封,另许台湾全岛及吕宋(菲律宾)贸易专营权。”

三份情报摊在桌上。郑森、郑渡站在父亲身后,屏息等待。

“父亲,如何决断?”郑渡先开口,“擒崇祯,可得王爵;助太子,可得江南人心……”

“人心?”郑芝龙笑了,“崇祯若死,太子就是新帝。擒他,可得王爵;助他,可得从龙之功。但前提是——他得活下来。”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多尔衮两万兵南下,吴三桂五千兵在吴江,太湖那八千渔民,挡不住。太子若聪明,此刻该往福建跑,来投奔我。”

“那父亲是助清,还是助明?”郑森追问。

“助谁?”郑芝龙起身,望向窗外长江,“谁能让郑家永镇东南,我就助谁。现在看……多尔衮的闽粤王是画饼,太子的从龙之功是赌注。我老了,不想赌了。”

这话意思已明。郑渡眼睛一亮:“父亲要助清?”

“不。”郑芝龙摇头,“我要助自己。传令:水师移驻舟山,陆师退守宁波。南京的事,杭州的事,让他们打去。等打出个结果,咱们再入场。”

这是要坐山观虎斗。郑森想说什么,但看见父亲眼中的疲惫,最终咽了回去。

未时,武昌城中。

金声桓坐在原楚王府的大殿里,面前跪着三个清军使者。为首的是个汉军旗参领,捧着多尔衮的谕旨:“摄政王有旨:金声桓反正有功,加封平南大将军,总制湖广。即刻率部东下,剿灭太湖乱民,擒拿明太子。”

金声桓没接旨。他盯着使者,忽然问:“阿济格将军现在何处?”

“英亲王已率主力东进,与摄政王会师南京。”

“武昌留了多少兵?”

“留……留了五千绿营,由末将统领。”使者声音开始发颤。

金声桓笑了。他起身,走到使者面前,弯腰凑近:“告诉你个秘密——我金声桓这辈子,最恨被人当刀使。左良玉拿我当刀,我反了;多尔衮拿我当刀……”

他没说完,但腰刀已出鞘。血溅大殿,三个使者的人头滚落。

“传令!”金声桓甩去刀上血珠,“武昌四门紧闭,所有清军俘虏,全部处死。再派人去重庆——找张献忠,就说我金声桓,愿与他结盟抗清。”

又反了。这是第几次?殿中将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言。

这个乱世,忠诚是笑话,活着才是真理。而金声桓,比谁都懂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