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蜷在草堆里,手指在砖地上反复划着八个字:“后来者善之,臣已知。”
他被关在这里已百日。范文程来过三次,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崇祯皇帝临终前,到底看到了什么?‘后来者’究竟是谁?”
他不答。鞭打,不答;饿饭,不答;灌辣椒水,还是不答。不是忠烈,是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夜陛下眼神明亮,说“天不绝大明”,然后让他等,等一个不一样的“陛下”。
三个月前,南京传来消息:兴武帝血战扬州,击退多铎。他笑了,笑得老泪纵横——后来者,来了。
昨夜,狱卒换班时,新来的那个年轻旗人偷偷塞给他一包东西。打开,是笔墨纸砚,还有一小瓶鹤顶红。
“王公公,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年轻旗人用生硬汉话说,“‘江南梅花开时,当归’。”
梅花开时……那是腊月。现在是七月。还有五个月。
王承恩懂了。他研墨,铺纸,用颤抖的手开始写信。不是给范文程的供词,是给他藏在民间的侄儿王忠——那个哑巴侄儿,如今该到南京了
信写得很慢,每写一字都要歇息。他写崇祯皇帝最后三日的言行,写周皇后从容赴死的细节,写自己藏在《资治通鉴》里的那页纸,写……写一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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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愚钝,百日苦思,略有所悟。陛下所谓‘后来者’,或非仙非鬼,乃天降奇才,承太祖、成祖未尽之志。观南京新政,火器、防疫、屯田诸法,皆有古圣遗风而推陈出新。此非寻常帝王可为,实开三百年未有之局。”
“若此,则陛下之死,非绝望,乃托付;大明之危,非终局,乃新生。老奴将死,唯有一愿:请后来者……莫负先帝以命相托。”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折成小方块,塞进牢饭的馒头里。又取出一张白纸,写下“罪臣王承恩绝笔”,放在显眼处。
然后,他打开那瓶鹤顶红。
毒药入喉,火烧火燎。他躺回草堆,望向南方。地牢无窗,但他仿佛看见南京的城墙,看见城头那个陌生的、却又熟悉的皇帝身影。
“陛下……”他喃喃道,“老奴……先走一步了。”
嘴角渗出黑血,眼神渐散。
半个时辰后,范文程匆匆赶来,看见的只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那张绝笔纸。
“搜!”他暴喝。
狱卒搜遍牢房,一无所获。他们踢翻了馒头,但没掰开——谁会注意一个死人留下的牢饭?
当夜,那个年轻旗人将馒头交给一个菜贩。三日后,这封信到了通州。十日后,它将出现在南京。
但王承恩,看不到了。
午时,南京城外。
多尔衮终究没来赴宴。但清军的红衣大炮开始轰鸣。
四十门重炮齐射,声如天崩。炮弹砸在朝阳门城墙上,砖石如雨崩落。一段城墙被轰塌,守军来不及修补,清军步兵已如潮水涌来。
“堵缺口!”李维嘶吼着冲过去。
神机营在缺口处列阵,燧发铳三轮齐射,清军倒下数十人。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重步兵的巨盾挡住了大部分弹丸。
白刃战开始。李维剑已砍出无数缺口,甲胄上又添新伤。他身边,李若琏左臂中刀,仍单手持铳射击。
“陛下!西城也破了!”传令兵满身是血。
“东城呢?”
“东城还在守,但清军分兵绕到南城,正在爬云梯!”
三面受敌。李维环视战场,守军已战至力竭,许多人挥刀的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