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消息已经传开了。”锦衣卫指挥使周广胜沉声道,“三年前,一艘葡萄牙商船在印度洋救起几个奄奄一息的海盗。那些海盗供称,他们四十年前曾是西班牙珍宝船‘圣特蕾莎号’的水手,该船在秘鲁外海遭遇风暴,误入一片‘会发光的海域’,在那里见到了‘用银白色金属建造的城市废墟’。这个故事在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流传了三十年,最近五年开始在欧洲的沙龙和咖啡馆里变成传奇。”

杜尔哥苦笑:“陛下明鉴。那个故事在巴黎被传成了‘太平洋深处有亚特兰蒂斯遗民’,在伦敦则变成‘所罗门王的宝藏沉没之地’。各国王室和冒险家们趋之若鹜,这才是英法两国急于签订协议的真实原因——我们想抢在那些疯狂的私掠船长之前,用科学的方式确认真相。”

朱慈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诸位,”天子起身,走到那面已更新过无数次的《万国海疆全图》前,“你们看这片海。从南京到巴达维亚,从巴达维亚到好望角,从好望角到伦敦——航线已经连成了网。船载着货物,也载着思想、疾病、武器、和贪婪。”

他的手指划过太平洋中央那片巨大的空白:“但这里,还没有被网住。这里还是未知。未知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希望。”

他转身,目光如炬:“大明可以加入你们的联合考察。但条件不是共享发现,而是共享规则。朕要三国——不,是所有有志于探索这片海域的国家——共同签订《太平洋科考宪章》。第一条:任何考察队不得携带武器,只允许配备自卫用的非致命装备。第二条:所有发现必须详细记录,三年内公开,不得隐瞒。第三条:若发现史前遗迹或未知文明遗存,不得破坏、不得掠夺、必须原地保护。”

洛克皱眉:“陛下,这……欧洲各国恐怕难以接受。探险的成本极高,若无潜在利益……”

“那就让朕告诉你们利益是什么。”朱慈烺打断他,“三十四年前,朕的父皇在煤山留下遗言:‘大明之生机,不在陆,而在海’。十五年前,朕的臣民八百七十六人葬身黑水沟。这三十四年来,朕投入国库三成岁入发展航海,不是为了让后人再去掠夺一块新大陆。”

他走回长案,摊开一卷刚刚送到的密报:

“这是七天前从‘溯源号’通过信天翁接力传回的消息。他们在东经一百七十度、北纬十五度附近,发现了一座从未在任何海图上标注的岛屿。岛上,有半截埋在火山灰中的石碑。”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石碑上的文字,”朱慈烺一字一顿,“同时包含永明镇失传的‘潮音文’、西夏文、以及一种从未在任何文明记载中出现过的象形文字。更重要的是——石碑的材质,经船上简易仪器检测,含有大量非地球已知的金属元素。”

死寂。

然后杜尔哥猛地站起,打翻了座椅:“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那些传说有一部分是真的。”朱慈烺收起密报,“所以,诸位,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谁先找到宝藏,而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该如何面对可能存在的、超越我们理解的文明遗存。是像西班牙人在美洲那样烧杀抢掠,还是……学会敬畏?”

殿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小主,

烛火摇曳中,十三个人类的代表——汉人、荷兰人、英格兰人、法兰西人——面面相觑。他们身后的墙上,海图的影子随着火光晃动,仿佛整个海洋都在倾听。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朱慈烺最后说,“三天后,无论你们是否同意,《太平洋科考宪章》都会以大明皇帝的名义,通告万国。同意的,船队可以同行。不同意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大明水师会确保,没有任何武装船只进入那片海域。”

会议散了。

朱慈烺独自留在殿中。他推开东窗,春夜的暖风涌入,带着紫金山草木的气息。远处长江的方向,隐约能听到夜航船的汽笛——那是工部三年前推广的蒸汽明轮船,如今已在长江航线上普及。

“陛下,”龙阿朵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该进补了。”

朱慈烺接过,却不喝,只是望着东南方的夜空:“阿朵,你说慈烔他们此刻在做什么?”

女医官想了想:“应该在看星星吧。殿下从小就爱观星。”

“不,”天子摇头,“他们应该在破解那些文字。慈烔那孩子,对未知的痴迷胜过一切。朕有时候想,也许他才是父皇理想中的继承者——一个真正把海洋视为家园的人。”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朱慈烺微笑,“朕不会退位,大明还需要朕再掌舵二十年。但二十年后……海就该交给他们了。”

他把药膳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眼中已恢复帝王的锐利:“传旨:命福建、广东、台湾三地水师进入三级戒备。所有远洋商船队,配发新式信号火箭,遇险时可求援。另,让工部把‘洪武级’三号舰的工期提前三个月——朕要它在年底前下水。”

“陛下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准备。”朱慈烺望向海图上的那片空白,“当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时,风暴就不远了。但这一次,大明要在风暴眼中,立定桅杆。”

---

大东洋,无名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