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学子眼中闪着光,“学生想弄清楚,这海到底有多大,海外到底还有多少像永明镇、宋镇那样的地方。学生想……把那些地方,都画在地图上。”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施琅心头一震。

他想起陛下那句话:“要把所有流散在外的华夏血脉,都找回来。”

“准。”施琅重重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顾炎武。”

这个名字,此刻无人知晓。

但许多年后,当《坤舆全图》悬挂在奉天殿,当大明水师的旗帜插遍四海,人们会记得,第一个提出“以海为疆,以图为剑”的,是这个来自苏州的年轻人。

棺椁下葬时,海事学堂全体师生肃立。

没有哭声,只有猎猎风声。

因为死者的血,已化为生者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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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国子监藏书楼。

赵德芳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典籍、海图、手稿,老泪纵横。这些都是国子监、翰林院、甚至民间藏书家捐出的海外相关文献,有些甚至是孤本。

“赵老,”徐光启陪在一旁,“这些典籍,都要靠您带领整理、勘误、补遗。海外舆图馆虽是新设,却是海事根本——没有准确的海图,再强的水师也是瞎子。”

“老朽明白。”赵德芳擦拭眼角,“只是……七百年来,宋镇保存的《海外诸蕃志》已是残本,许多记载模糊不清。若要续写、补全,需派人实地勘察。”

“已经在派了。”徐光启指向窗外,“施琅将军南下前,陛下已密旨,令其沿途测绘海图、记录风土。每至一处,必遣细作上岸探查。假以时日,定能绘出比《郑和航海图》更精的舆图。”

赵德芳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徐阁老,老朽听闻,民间已有海商自发组织船队,要南下寻那‘黄金之国’?”

“确有此事。”徐光启苦笑,“自《海外诸蕃志》内容流传出去,广州、泉州、月港的海商都疯了。光是这半月,申请‘远航船引’的就有三十七份,目的地全是‘南海极南’。”

“这是好事,也是隐患。”赵德芳忧心道,“若无朝廷规范,任由民间船队乱闯,恐生事端。万一与土人冲突,或与西洋人争利,反坏了朝廷大局。”

“所以陛下正在拟定《海商条则》。”徐光启道,“凡出海者,需领船引、报航线、缴保证金;船上需配通译、医官、舆图官;归国后需上缴航行日志、海图副本。违者,没收船货,永不发引。”

这是把民间探险,纳入朝廷管理体系。

既鼓励开拓,又防止失控。

赵德芳感叹:“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老请说。”

“那‘黄金之国’,无论真假,都太诱人。”赵德芳望向南方,“人性贪婪,为黄金可舍性命。朝廷若不抢先找到、控制,恐成祸乱之源。”

徐光启默然。

他何尝不知?但南海广袤,岛屿星罗,要找一个传说中的地方,谈何容易。

“赵老放心。”他最终道,“朝廷已派探船南下,施琅将军也会留意。若真有‘金洲’,必属大明。”

这话说得坚定,但两人心中都清楚——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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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心,比海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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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沈阳城外。

女真八旗的旗主、贝勒们齐聚,看着面前摊开的《内附条款》,神色复杂。

条款是郑克臧带来的,用汉、女真双文书写,内容很清晰:女真八旗举族南迁,定居辽河平原;朝廷划拨耕地,发放农具、种子;女真丁壮编入“辽东屯垦军”,按明军制操练、领饷;各旗首领授世袭官职,但兵权收归朝廷。

“郑大人,”正黄旗旗主鳌拜沉声道,“我女真人世代渔猎,不善农耕。南迁后,如何过活?”

“朝廷会派农师教授。”郑克臧道,“辽东沃野千里,水源充足,种稻、种麦、种豆皆宜。且屯垦军闲时务农,忙时操练,粮饷自给之余,还有盈余。”

“那我们的牧场呢?”

“牧场保留。”郑克臧指向条款第四条,“朝廷划出大小凌河流域为牧区,女真可继续养马牧羊。但规模需控制,以免与农耕争地。”

这是半农半牧的过渡。

有贝勒不甘:“我女真勇士,岂能沦为农夫!”

“那岳托将军为何受封龙虎将军?”郑克臧反问,“因为朝廷需要的是能保家卫国的战士,不是只会抢掠的强盗。北疆已定,蒙古臣服,女真若还想靠劫掠为生,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说得很重。

鳌拜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知道郑克臧说得对。岳托死后,女真内部已现分裂。若再不找条出路,不用大明来打,自己人就先杀起来了。

“郑大人,”他最终道,“我正黄旗……愿内附。”

有一就有二。

半个时辰后,八旗旗主全部签字画押。

郑克臧收起条款,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因为他知道,内附只是开始。如何让这些习惯了驰骋草原的女真人,在田埂间安身立命,才是真正的难题。

“鳌拜贝勒,”他临行前,低声交代,“朝廷会在辽阳设‘女真学堂’,教授汉文、农技、律法。各旗需选送子弟入学,这是……陛下的旨意。”

文化同化,才是最温柔的刀。

鳌拜怔了怔,苦笑点头:“我明白。”

秋风掠过辽河平原,卷起枯草。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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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巴达维亚外海五十里。

施琅站在“洪武光复五号”舰桥上,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座城池的轮廓。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心脏,此刻正沉睡在晨雾中。

他身后,三十艘战列舰排成三列。除了大明水师的十八艘,还有十二艘是澳门海战中俘获的荷兰盖伦船,换了旗帜,配上大明炮手。

德·维特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这位荷兰特使坚持随军,说要亲眼看着公司覆灭,但真到了这一刻,手却在颤抖。

“施将军,”他嘶声道,“城中汉商已联络妥当,约定今日辰时,在东南棱堡举火为号。”

“好。”施琅点头,“传令各船:辰时正,炮击东南棱堡。等火起后,陆战队登陆,直扑总督府。”

“那……城中的荷兰守军……”

“降者不杀,顽抗者死。”施琅冷冷道,“这是战争,不是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