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七月廿三,云南昆明城。

沐忠显站在城垛后,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火把。沙定洲的叛军已围城七日,昨日攻破了东门瓮城,守将沐天波留下的三百家丁全部战死。城头飘扬的“沐”字旗已被火箭烧去一角,焦黑的边缘在夜风中飘摇。

“少国公,箭矢只剩三千支,火药不足百斤。”副将满身血污,声音嘶哑,“西门粮仓……被火箭引燃,抢出来的米只够三日。”

沐忠显没有回头。这个二十三岁的黔国公世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已如他父亲一般冷硬。他手中攥着一卷昨日刚到的诏书,是南京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盖着“洪武光复皇帝之宝”的新玺。诏书内容很简单:坚守待援,朝廷已调兵。

可援兵在哪?

“百姓家中还有多少存粮?”

“城中富户早将粮食藏于地窖,穷苦人家……已有人开始煮皮甲充饥。”副将顿了顿,“还有,今早有人在城西井边捡到这个——”

那是一张粗纸,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新皇改元‘洪武光复’,与我昆明何干?沐家守城,是要我等全城殉葬吗?”

沐忠显接过纸条,在手中揉成一团。改元,新朝,这些从南京传来的消息,在绝境中的昆明百姓听来,确实遥远得可笑。

“那就征。”沐忠显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告诉那些富户:现在是大明洪武光复元年,不是沙定洲的天下。城破之日,他们藏在地窖里的粮食、金银、妻女,一样都保不住。现在拿出来,城守住了,本公以黔国公府百年信誉担保,加倍偿还;守不住——”

他拔出父亲留下的佩刀,刀锋映着城下火光:“大家一起死。”

副将喉结滚动:“少国公,这怕是会激起民变……”

“民变?”沐忠显笑了,笑容凄厉,“城外十万叛军,城内存粮三日,你以为我们还有资格担心民变?”他挥刀斩断飘摇的旗角,“传令:凡藏粮超过百斤者,若不主动献出,以通敌论——斩!另外,把这张皇榜贴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那是随诏书一同送来的《即位诏》抄本,上面有朱慈烺亲笔加的一句:“凡坚守城池、杀敌立功者,不论出身,皆可封爵授田。”

令出如山。

半个时辰后,城内响起哭喊声、呵斥声、刀剑出鞘声。但到黄昏时,城中央的广场上堆起了小山般的米袋、腌肉、干菜。更让人意外的是,广场上聚集了数百青壮,大多是城中贫户子弟,他们看着那张皇榜,眼中燃着某种光。

“少国公,共征得粮食六千石,够全城吃半月。”副将禀报时,脸上没有喜色——这是用刀逼出来的。

沐忠显点头:“分一半给百姓,告诉他们:黔国公府与昆明共存亡。另一半,送五百石去东门,犒劳守军。”他看向那些青壮,“你们——想挣个前程吗?”

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站出来:“大人,皇榜上说……杀敌就能有田,是真的吗?”

“本公以沐家二百七十年信誉担保,是真的。”沐忠显指着城外,“但前提是,你们得活到领赏的那天。”

“我们不怕死!”少年喊道,“反正饿死也是死,战死还能给家里挣几亩田!”

“好。”沐忠显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少年,“从现在起,你是把总,管这些人。去武库领兵器——有什么拿什么。”

人群轰然响应。

副将低声道:“少国公,这……”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沐忠显望向南方,“广西狼兵到哪了?”

“三日前的消息,已过广南府。但……”副将声音低下去,“沙定洲分兵两万,在宜良设伏。狼兵统帅岑兆龙轻敌冒进,中伏溃败,伤亡过半,退回广西境内休整。”

最后的外援,断了。

沐忠显闭上眼睛。父亲战死前托人送来的遗书中写:“忠显,沐家镇守云南二百七十年,可死,不可退。若城破,你当自焚于国公府,勿辱门楣。”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传令各门守将:今夜叛军必全力攻城。告诉他们——这是洪武光复元年的第一战,陛下在南京看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战死者,名字刻入忠烈祠,子孙由朝廷供养。”

号角凄厉。

夜幕降临,叛军如潮水般涌来。而城头上,除了沐家军,还多了一群拿着菜刀、柴刀、削尖木棍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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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吕宋外海一百二十里。

陈永华站在“镇海”号甲板上——这是新下水的战船,按修改后的荷兰图纸建造,龙骨比原设计厚了两寸,炮甲板支撑梁用上了南洋硬木。船尾飘扬的,是大明水师的新旗:日月旗旁,多了一行小字“洪武光复”。

“侯爷,哨船回报。”了望哨嘶声喊道,“前方三十里,发现舰队!荷兰盖伦船八艘,西班牙大帆船六艘,另有大小战船二十余艘,正列阵以待!”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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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华举起望远镜。镜头里,红夷联合舰队列成新月阵型,中央是那六艘西班牙大帆船,每艘都三层炮甲板,侧舷黑洞洞的炮口如野兽獠牙。两翼是荷兰盖伦船,船型稍小,但机动灵活。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副将林福低声道,“有人泄密。”

“不是泄密。”陈永华放下望远镜,“是我们太小看红夷在吕宋的经营了。澳门、马尼拉、巴达维亚——他们在这片海上经营了上百年,眼线遍布每个港口。我们大军一动,他们当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但他们会轻敌——因为他们觉得,大明刚死了皇帝,新皇才登基半月,水师又在种子岛伤了元气。他们不知道的是……”

陈永华拍了拍船舷:“这艘船,是洪武光复元年下水的第一艘新式战列舰。船上装的炮,是工营按徐侍郎改进的配方铸的,射程比他们的远五十步。”

“那还打吗?”

“打。”陈永华抽出腰刀,“但不是硬打。传令:各船降半帆,右转舵三十度,我们绕过去。”

“绕?”

“他们阵型严密,硬冲是送死。”陈永华手指海图,“看见这个岛链了吗?巴布延群岛。水道狭窄,大船难进。我们从这里穿过去,直扑马尼拉湾。他们若追,就进狭窄水道打接舷战;若不追,我们就去抄他们老巢。”

这是险招,也是唯一的生路。

令旗挥舞,船队转向。

远处,红夷舰队显然没料到明军会避战,阵型出现片刻混乱。但很快,八艘荷兰盖伦船脱离本阵,全速追来。

“果然。”陈永华冷笑,“荷兰船快,想缠住我们。传令后队:放他们进十里,然后……回头。”

“回头?”

“对,回头打。”陈永华眼中闪过寒光,“林福,你率十艘快船做饵,继续向前。本侯率主力埋伏在这片礁区。等荷兰船追过这条线——”他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前后夹击,吃掉他们。”

海风呼啸,船帆猎猎。

陈永华抬头看了一眼桅杆上的新旗。陛下,您改元“洪武光复”,是要效法太祖开疆拓海。那臣今日,就用这八艘荷兰船,为您的新朝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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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五,黑龙江,雅克萨堡上游五十里。

洪承畴站在冰面上——不,不是冰,是凌晨低温在江面凝结的一层薄霜。时值七月,本该是江水最汹涌的时节,但今年北地奇寒,连黑龙江都泛着森森冷气。

“经略,炮队到了。”副将指着后方。

三百名士卒正用撬棍、滚木,将十二门沉重的红夷炮从岸上拖到江面。每门炮重两千斤,需要四十人合力才能移动。江面的薄霜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罗刹人的哨探发现了吗?”

“发现了,但不敢出堡。”副将咧嘴一笑,“他们以为我们要在江面列阵攻城,正把炮口全部对准江面呢。”

洪承畴点头,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三天前,他收到夜不收密报:罗刹人在雅克萨堡内挖了一条地道,直通江边。原本是用来取水的,但洪水把地道冲垮了一截,露出洞口。而那个洞口的位置,正好在堡墙东南角的下方——那是整个堡垒最薄弱的地方。

“告诉炮队。”洪承畴指着远处那座木堡的轮廓,“不要轰城墙,不要轰塔楼。所有炮弹,全部瞄准东南角,离地一丈高的位置。”

“那里……”副将疑惑,“那里是实心的原木墙啊。”

“所以要集中火力,轰开它。”洪承畴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地道的大致走向。轰开外墙后,立刻用火药包炸塌地道入口,逼他们从那个口子出来。然后——”他看向身后列阵的五千火铳手,“排铳齐射。”

这是赌博。

赌炮弹能轰开一丈厚的原木墙,赌罗刹人会从那个口子突围,赌火铳手在江面上能稳住阵脚。

但洪承畴没有选择。朝廷的旨意很明确:速战速决,因为云南和东南都在等钱等粮。他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