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路班如涟如

易经中的象 李向者 2686 字 6个月前

变故发生在初秋。朝廷派了御史来武昌巡查,李大人慌了手脚,把沈砚之叫到书房,塞给他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沈先生,”李大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御史那边,还请你多美言几句。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用。”

沈砚之捏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李大人焦虑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为了给家里凑钱,不得不向乡绅借钱,最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大人,”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银子推了回去,“晚生不能要。御史巡查,本就是为了查清实情,晚生若是说谎,便是欺君之罪。”

李大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沈先生,你可想好了?你要是不帮我,你在武昌就别想立足。”

“晚生知道。”沈砚之站起身,“但晚生宁愿回乡种地,也不愿做违背良心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出书房,回到客房收拾行囊。管家追了上来,劝道:“沈先生,何必这么固执?李大人待你不薄,你就帮他这一次,将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砚之摇了摇头:“张管家,我爹说过,人活一辈子,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为了好处丢了良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牵着枣红马走出抚台衙门时,天刚蒙蒙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收拾摊位。沈砚之翻身上马,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回江南的家?他没做成官,没挣到钱,怎么会去面对柳氏和阿鸾?去别的地方?他身无分文,又没有熟人,恐怕难以立足。

他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官道上,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回江南的路,右边是去京城的路。他想起国子监的同窗在京城做官,或许可以去投奔他们。可转念一想,京城官场复杂,说不定比武昌更难混。

枣红马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站在原地不肯动。沈砚之勒住缰绳,望着两条延伸向远方的路,忽然想起了“歧路亡羊”的故事——杨子的邻居丢了羊,因为岔路太多,最后没能找回来。他现在,不就像那只丢了的羊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沈砚之回头一看,是御史的随从。随从翻身下马,抱拳道:“沈先生留步,御史大人有请。”

沈砚之心里一紧,以为是李大人告了他的状。可没想到,御史大人见到他后,竟然赞道:“沈先生刚正不阿,本御史佩服。我已经查清了李大人的罪证,准备上奏朝廷。你若愿意,可随我回京城,在都察院当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砚之愣在了原地。他望着御史大人真诚的脸,又看了看眼前的岔路口,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犹豫都是多余的——只要守住良心,无论选哪条路,都不会错。

沈砚之跟着御史回了京城,在都察院当了个编修。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没过多久就得到了上司的赏识。可他心里,却总惦记着江南的家。他写了好几封信回去,却都石沉大海,不知道是柳氏没收到,还是有别的原因。

直到年底,朝廷放了年假,沈砚之才得以回乡。他骑着马,沿着江南的水路往家赶,心里既期待又不安。他想象着阿鸾见到他时的样子,想象着柳氏端出他最爱吃的糖醋鱼。

可当他走到那条熟悉的青石巷口时,却愣住了——那座黛瓦粉墙的宅院,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门楣上的“沈府”牌匾已经掉了一角,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这……这是怎么回事?”沈砚之抓住路过的一个老邻居,急切地问。

老邻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沈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三个月前,你夫人带着阿鸾回娘家了。听说你在武昌得罪了抚台大人,被抓了起来,你夫人急得不行,变卖了家产去救你,可还是没消息。后来她娘家来人,把她接走了。”

沈砚之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信,原来都被李大人扣下了;想起柳氏变卖家产的样子,想起阿鸾可能在陌生的环境里哭着要爹爹,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娘家在哪里?”沈砚之抓住老邻居的手,声音颤抖。

“好像是在苏州的枫桥边。”老邻居说。

沈砚之立刻翻身上马,往苏州的方向奔去。他骑着马,日夜不停地赶路,马蹄踏过结冰的河面,踏过泥泞的土路,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柳氏和阿鸾,告诉她们,他没事,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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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他赶到枫桥边,找到柳氏的娘家时,却得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柳氏在一个月前,因为思念他和劳累过度,一病不起,已经去世了。阿鸾被柳氏的哥哥收养,现在在乡下的私塾读书。

沈砚之走进柳氏的房间,里面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梳妆台上放着她常用的木梳,床上铺着她亲手绣的床单,墙角的柜子上,还摆着阿鸾小时候玩的布偶。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木梳,梳齿上还缠着几根乌黑的头发。他再也忍不住,抱着梳妆台痛哭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桌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