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整理衣襟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由下至上,掠过对方的粗布衣衫,掠过宽阔厚实的胸膛,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瞬间,错愕如同冰水,浇透了他全身。
眼前之人,正是他刻意躲避了六年、在梦中都模糊了面容的兄长石松。
只是,记忆里沉默又青涩的少年铁匠,如今已彻底长开——
石松身材更加魁梧雄壮,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肌肉虬结,皮肤颜色比印象中深了许多,最刺目的是他额角多了一道寸许长的浅色疤痕。
六年……整整六年了。
上次分别,石青十三岁,负气离家,哥哥十七岁,固执地守在铺子门口。
那时他们都还是半大少年,如今,却都已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兄弟二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再动。
正因如此,每次石青奉命来庐江,无论任务轻重缓急,他总是尽可能快些完成差事,绝不多留片刻。因为他不想,也不愿,再与这个被他视为“懦夫”和“背叛者”的哥哥,乃至这个承载了他痛苦回忆的故乡,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然而,命运偏偏在此刻,用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将他们推到了对方面前。
最先从震惊中挣扎出来的,是石青。
他猛地别开视线,不再看石松的眼睛,眉头紧紧锁起:
“你认错人了。”
他冷冷地吐出五个字,声音干涩紧绷,不带一丝温度。
说罢,他攥紧了拳,抬脚就要继续前行。
“不!我没有认错!”
可石松的反应更快,几乎是在石青话音落下的同时,已迅捷而有力地抓住了石青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石青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你放开!”
石青低喝,试图甩脱,眼中闪过一丝被触犯的怒意。
“阿青!”
石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恳的坚持,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他目不转睛看着弟弟——
六年军旅生涯的磨砺,早已将当年那个清瘦倔强的少年,打磨成了一个筋骨结实、眉眼间带着风霜与坚毅的青年,石青皮肤黑了,轮廓硬了,眼神也深沉锐利了许多。
“你……你长大了,”
石松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仔细打量着弟弟倔强的侧脸,那熟悉的轮廓,却又陌生的气质:
“变样了……比以前,更结实,更有……男子气概了。”
说着,石松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你……你还好好的……好好的……”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可石青的心,却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烫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升起更强烈的抗拒与冰冷。
他厌恶这种软弱的情绪,更厌恶哥哥这副激动的模样。
“是,我变样了。”
石青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般直直刺向石松,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了六年的怨毒与讥诮:
“这么多年,我一人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山火海,生死边缘,自然是变了模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松身上那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扫过他额角的疤痕,最后落回石松的脸上,讽刺的意味更浓:
“可你——”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依旧是那个……守着破炉子的打铁匠。”
“打铁匠”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心中翻腾的怨气如同岩浆喷发——
石青怨恨,当年哥哥明明比自己更强壮,更有力气,更适合在战场上拼杀、保家卫国,他却像个懦夫一样,死守着祖上那间小小的、毫无前途的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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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怨恨,自己当年苦苦哀求,甚至最后不惜下跪,眼泪流干,石松却只是握着那把破锤子,沉默地摇头。
最后,石青只能带着被至亲“抛弃”的恨,带着孤注一掷的怨,像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投身到冰冷的军营之中。
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忍下的屈辱,每一次濒临绝境的挣扎……都化作了此刻对石松更深的恨意。
石松被他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刺得身体微微一颤,抓住石青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眼中的泪光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悲哀。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无奈说道:
“我……我知道你怨我——”
“一直都知道。”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抓着石青的手。
“我知道,这辈子……我们兄弟二人之间的这道裂痕,这道嫌隙……”
“怕是……再也无法真正解开了。”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石松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石青身上,他看到石青身上虽沾染风尘却质地精良的劲装,看到他那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气度。
“阿青……”
“看到你如今……好好的,还……这么精神,这么有出息……”
他的目光落在石青衣襟上的标识,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为兄……真心为你感到骄傲。”
石松的这番话,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石青冰冷坚硬的心防。
石青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可依旧倔强地维持着冰冷疏离的姿态,不肯流露出丝毫软化的迹象。
“那是自然。”
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当年离家时,我就发过誓,定要闯出个名堂,要有出息,绝不像某些人一样,一辈子困死在方寸之地!”
他微微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宣告:
“如今——我已是南郡周太守帐下,最得信任的心腹随从!”
“周太守……”
石松喃喃重复,他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
周瑜,周都督,赤壁大火烧出江东威名的大英雄,如今坐镇南郡、令曹刘皆忌惮的周太守。
石松心中对这位年纪轻轻便名震天下的儒将,向来是仰慕与钦佩的。
听闻弟弟竟能成为这等人物身边的心腹,他真心感到自豪。
“好……好。”
石松点了点头,带着欣慰的笑容,尽管眼眶还微微泛红:
“阿青,你能跟随周太守这样的人物,这般有出息……爹娘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欣慰的。你……你是为兄的骄傲。”
石青听着这似乎发自肺腑的赞许,却扭过头,目光刻意避开石松的脸,装作漫不经心地的审问:
“那你呢……不好好守着你的铁匠铺,跑到这周太守宅子门口做什么?”
“莫不是……听闻周太守威名,或是知道我在太守麾下,有求于他,想走我的门路?”
这番话让石松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