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却并未释然，他眉头锁得更紧，“条文在此，执行在彼。 朕问你，此等酌情之律，那大泽乡的县尉、郡守，可知晓？那押送戍卒的军吏，可会依此办理？还是说，他们为了省事，为了规避督责不力的罪过，便只会举起失期皆斩这柄最简单的屠刀？”

李斯一时语塞。

他深知，秦法虽密，但执行层面的扭曲，尤其是远离咸阳的郡县，正是难以完全掌控的灰色地带。

蒙恬沉声道：“陛下，臣在北疆，常见此类情形。律令虽全，然边郡官吏，或为立威，或图省心，或本身对律条理解有偏，往往从严从速处置，以求无过。水雨除兴之款，非熟知律令之文吏或心存仁念之上官，恐难落实于戍卒身上。”

嬴政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所以，后世说失期法皆斩，并非凭空捏造，而是……下面的人，多半就是这样执行的！条文是活的，到了下面，却成了死的，成了催命的符！陈胜吴广不信，或者说，他们知道，即便有此条文，那些刀笔吏、军法官，也不会给他们申诉核实的机会！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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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此刻恍然大悟，激动道：“父皇！这便是官逼民反啊！非陛下之法逼之，乃执法之吏、贪酷之官逼之！法令本为治国安民，然若执行之人使其变成虐民之具，则再善之法，亦成恶政之源！”

淳于越也颤声补充：“且……且天幕言周期性震荡，或许正源于此？开国之初，君臣惕厉，或能约束。承平日久，官僚惰怠、欺上瞒下、层层加码，善政渐成苛政，终至民怨沸腾，一触即发……”

嬴政神色冰冷，“李斯，蒙恬，扶苏，还有你们所有人，都给朕听清楚。”

“第一，廷尉府立刻将涉及民生、军役，尤其是留有酌情余地的关键律令，制成最简明易懂的榜文，用白话，给朕发到每一个亭、每一个里！让黔首也知道，朝廷之法，并非一味要他们的命！”

“第二，御史大夫，给朕增设暗行御史！专门巡查郡县，不查别的，就查这些酌情之律，到底有没有被曲解、被无视、被滥用于欺压百姓！查实一个，严惩一个！”

“第三，传诏天下，凡吏民有冤，认为地方官吏曲解律令、滥施刑罚者，许其直赴咸阳，敲登闻鼓！朕，亲自听！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律条先逼死人，还是朕先砍了那些阳奉阴违、逼民造反的蠹虫的脑袋！”

“陈胜吴广因何而反？后世说朕种因。朕今日，便试着把这因改一改。不是改条文，是改执行条文的人，改这上下壅塞的弊政！ 朕要让人知道，大秦的律法，是让人活的，不是逼人死的！”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