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张白圭意气风发,提笔挥毫,自觉文章花团锦簇,论理透辟,将胸中丘壑尽数倾泄于纸上。”
“他几乎能想象考官阅卷时的击节赞叹,能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朱笔圈点,高悬榜首。”
“然而,命运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露出了冰冷而深刻的一面。”
“他的考卷确实优秀,主考官爱不释手,以内定录取,甚至有一点为头名解元。”
“但这份卷子,按例要呈送当时的湖广最高长官,巡抚顾璘审阅。”
“顾璘,这位被誉为江东三才之一的文坛领袖,政坛名宿,仔细读罢这篇锋芒毕露,才华横溢的文章,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超凡的才华,更看到了一种未经世事的过于锐利而缺乏人性的锋芒,一种将治国平天下视若等闲的少年狂气。”
“他捻着胡须,对主考官说出那句改变历史走向的话。”
“此子大才,非池中物。然少年早达,易生骄心,不如稍抑之所承其远器。”
“他建议这次不录取张白圭。”
“放榜那日,武昌贡院外人头攒动,张白圭挤在人群中心跳如鼓,目光灼灼的扫视着那张决定命运的黄纸。”
“从头看到尾,又尾看到头,没有没有张白圭。”
“周遭的喧闹瞬间离他远去,世界变成一片空洞的苍白。”
“他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感觉到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先前所有必中的信念,所有对未来的绚烂构想,都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的撕成碎片。”
“旁人的议论声模糊传来,似乎夹杂对神童陨落的惋惜或幸灾乐祸。”
“他紧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来对抗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眩晕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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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落榜,这是他构建的关于自我天才认知世界的彻底崩塌。”
“几天后,顾璘特意召见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看着眼前这个强忍泪水,倔强挺直脊背的孩子,顾璘没有安慰,而是直接告诉他是我不让你中的。”
“如同惊雷炸响,张白圭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甚至有一丝愤怒。”
“顾璘目光如炬,看尽他灵魂深处缓缓道:我期望于你的,岂止是一个举人功名,我视你他日当为国之栋梁,宰辅之器。玉不琢不成器,今日挫折是天要厚植你的根基,磨砺你的心性,望你以古之名臣自欺,莫要只满足于做一个少年得意的文人。”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白圭混沌的脑海。”
“愤怒和委屈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震撼和清醒的战栗。”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更高的视野里,个人的一时得失如此渺小,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器重,可能以冷酷的锤炼方式呈现。”
“他离开巡抚衙门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那个骄傲的以为,凭才学可以畅通无阻的神童张白圭,在那一刻死去了。”
“回到江陵,他闭门不出,将所有书籍重新翻开,不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才华,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饥渴去汲取,去思考。”
“他把名字从白圭改为居正,取意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
“这不仅仅是一次改名,这是一次庄严的自我重塑宣言.....”
大秦。
嬴政负手望天,侧首问李斯:“李卿,观此后世所谓救时宰相少年事,有何感想?”
李斯略一沉吟,答道:“陛下,此子才具惊人,心性未坚。那顾璘所为,看似折辱,实乃淬炼。玉不琢,终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