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刀沉重地抵住了教室的土坯墙壁,发动机发出更加狂暴、仿佛带着狞笑的轰鸣。
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濒临极限的呻吟,然后是连绵不绝的、结构彻底崩坏的碎裂声。青瓦片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摔得粉碎;支撑屋顶的木质房梁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屋顶以一种缓慢而绝望的姿态倾覆、塌陷,扬起更浓密的灰尘。
他仿佛能穿透这喧嚣,清晰地听到那些散落在课桌里的铅笔、橡皮,那些被珍视的彩色蜡笔,那些贴在墙上、画着“我的家”的稚嫩画作,在瞬间被断垣残壁无情地掩埋、碾碎的声音。那不仅仅是一栋房子的倒塌,更是无数个微小梦想和日常温暖的葬送。
视线艰难地、如同灌了铅一般转向另一边。另一台更加庞大的履带式挖掘机,其钢铁巨臂如同蛮横的巨人手臂,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轻易地抓住了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那是李院长在他来到孤儿院第一年的植树节,亲手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是孩子们夏天乘凉、听故事、捉迷藏的秘密基地。
巨臂猛地、粗暴地摇晃,粗壮的树干发出令人心碎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深扎于土地的根系被硬生生地、残忍地拔起,带起大片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根须和泥土。
曾经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树冠,此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巨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倒地,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激起遮天蔽日的尘埃,也仿佛砸碎了院子里最后一片荫蔽和记忆。
孩子们的哭声、尖叫声、李院长那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悲怆的呼喊:“造孽啊!停下!快停下!”,与机械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砖石墙体接连倒塌的哗啦巨响、以及某种东西被彻底粉碎的、细微却刺耳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混乱、令人窒息的背景音,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已经几近崩溃的神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看到飞飞那个最心爱的、缺了一只耳朵、却总是抱着睡觉的旧布兔子,被一只沾满泥浆和油污的靴子随意地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恰好落在推土机即将碾过的路径上,瞬间被履带卷入,消失不见;看到小斌珍藏了好久、一颗颗收集起来的彩色玻璃弹珠,从被扯破的书包里散落出来,在混乱的脚步和冰冷的履带下迸裂成无数彩色的、失去光泽的碎片;看到那些课本、作业本、还有孩子们歪歪扭扭写着“我想当科学家”、“我要盖大房子”的梦想纸条,像绝望的雪片一样,从破碎的窗户里被混乱的气流卷出,在空中无助地飘舞片刻,然后被无情地践踏、淹没在瓦砾和泥泞之中,字迹模糊……
每一幕景象,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灵魂最深处。那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冰冷刺骨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守护的一切,他视若生命的意义所在,正在他眼前被一寸寸、粗暴地、毫无怜悯地摧毁。而他,这个曾发誓用生命守护这里的人,却像一具被钉死的标本,连动一根手指去阻止都做不到。
这种眼睁睁看着家园沦丧、珍视之物被毁、所爱之人受苦而自身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比身体上的任何疼痛都要剧烈千倍、万倍!
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恸和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转化为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的理智和灵魂都彻底焚毁的黑暗能量。
就在他的意识与肉体都濒临极限,即将被这无尽的绝望和愤怒吞噬的时刻,在周围一片毁灭的喧嚣中,一个极其诡异、冰冷、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直接从他脑海深处响起的低语声,如同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悄然滑入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