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巧儿——山那边的光

那一封信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三个月。

——

十九岁那年,王大麻子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王大麻子是村里的富户,家里有个傻儿子,新过门的媳妇,没半年就跑了。

村里人都说,那媳妇不是给傻儿子娶的,是给王大麻子自己找的。

现在媳妇跑了,王大麻子要再找一个。

他看上了我。

两万块彩礼,冯老栓眼冒金光,当场拍板。

我不愿意。

我跑过,被抓回来,锁在柴房里。

我闹过,被冯老栓扇耳光,扇到耳朵嗡嗡响。

最后,他们用铁链子把我绑在床头,像绑一只准备拉到集市的牲口。

那几天,我数着房梁上的木纹,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第三千根的时候,我想,就这样吧,认命吧,巧儿,你生来就是草,草不该有别的想法。

可就在那一晚,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心,像猫走在瓦片上。

我以为在做梦。

直到那个声音在窗根下响起:“巧儿,是我。”

我爬过去,透过后窗的缝隙,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变了,高了,瘦了,有了棱角。

可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熟悉得让人心慌。

是狗娃。

是杨帆。

他回来了。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想喊他,想捶窗户,想告诉他我过得很苦。

但我怕,怕惊动冯老栓,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杨帆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撕成一条一条,像当年我掰红薯那样,轻轻塞进窗缝。

他的手在抖。

我的泪在流。

他掏出一把小折刀,试图撬开窗户。

可木板钉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用力,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刀尖在木板上划出深深的痕,像一道道绝望的伤口。

“巧儿你等我,”他压低声音,“明天晚上,我一定来接你。”

他走了。

我攥着那几条牛肉,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牛肉是咸的,混着眼泪,像一场迟来的救赎。

接亲前一晚,冯老栓和王大麻子在外屋喝酒,我听见他们划拳,听见他们笑,听见他们说“两万块,值了”。

深夜时,后窗传来轻微的响动。

杨帆撬开了木板。

他伸手进来,我抓住那只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绳。

他把我拉出去,我光脚踩在泥地上,凉得钻心,但心里是热的,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们跑。

小主,

拼命地跑。

穿过玉米地,穿过河滩,穿过芦苇荡。

可王大麻子的人还是发现了。

因为王大勇回来了。

他早就认出了打扮成货郎的杨帆,一声喊,整个村子都亮了灯。

我们像狗一样被抓进祠堂,火把把黑夜照成白昼。

王家庄的人围着我们,嚷嚷着要打死我们。

“打死他!”、“偷人的贼!”、“冯老栓,你养的好女儿!”……

冯老栓冲上来要打我,杨帆把我护在身后。

可拳头和棍棒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他再硬,也是肉长的。

就在那时,一声枪响。

三宝。三宝举着猎枪,从人群外冲进来。

他的脸惨白,手在抖,但枪口对准了王大麻子的傻儿子。

“放人。”他说。

然后,派出所的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得救了。

可清河县的警察跟王大麻子穿一条裤子,他们带走了杨帆和三宝,说要“依法处理”。

我跪在地上,抱着警察的腿,哭着说“不是他们,是我,是我自己跑的”。

没人听,没人信。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

我重新被架回了家。

锁上门。

那一刻,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杨帆和三宝会被关起来,我会被绑上花轿,嫁给那个比我爹还老的男人,然后在某个深夜,像我妈一样,跪在灶台前哭一辈子。

第二天,我被架上了花轿。

红盖头,红棉袄,红绣鞋。

头发被胡乱挽了个髻,插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唢呐在吹,鞭炮在响,王大麻子在笑。

我被两个人架着,像一架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的时候——

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盖过了唢呐声,盖过了鞭炮声,盖过了满院子的笑闹声。

一辆摩托车。

像一头疯牛,顺着土路直冲过来,车轮碾过鞭炮碎屑,溅起一地红渣。

车上的人戴着面罩,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认得。

是杨帆和三宝。

一声巨响,炮仗在大红拱门上方炸开。

火星喷溅,浓烟裹着辣椒面和胡椒粉往人鼻子里钻。

有人呛得蹲在地上咳,有人揉着眼睛骂,孩子们吓得哭爹喊娘……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炮仗像连珠炮,在众人头顶上开花。

在地上蹦,钻进人群脚边。

场面乱了。

彻底乱了。

混乱中,一双手伸过来,一把将我捞起来。

那双手很稳,很有力。

“巧儿,走。”

我抱住他的手,像抱住一棵在狂风里也不会倒的树。

我们三个人,三宝抱着大黑。

三人一狗,在漫天的硝烟和辣椒面里。

冲出王家庄,冲向那条通往国道的土路。

风在耳边呼啸,像自由的呼啸。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我生活了十九年的村子,在烟尘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的褶皱里。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也知道,我再也不用回去了。

——

我们先去了金陵,后来又去了首都。

首都比我想象的大。

第一次站在高楼大厦面前,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楼可以这么高,高到把天都遮住了。

原来马路可以这么宽,宽到能并排跑好几辆汽车。

原来城市里晚上也是亮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像打翻了一盒颜料。

杨帆带我们去了出租屋。

很小,但干净,有床,有被子,有能锁的门。

我洗了一个热水澡。

水流过身上那些旧伤疤的时候,我蹲在淋浴间里,哭了很久。

我第一次觉得,那些伤疤,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活下来的勋章。

可开心之后,是浓浓的自卑。

我识的字不多。

甚至不会说普通话,不会用电脑,不会坐公交车。

我和三宝,在这个城市里,像两只误闯人间的大猩猩,笨拙,可笑,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