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低声骂了一句:“老不死的。”
赵铁山笑了:“你也是。”
灯火摇曳,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将靠在椅背上,都没有再说话。
三十年前在凉州的帐篷里,三十年后在荣养院的聚义厅。人没变,酒没变,只是当初一起去偷鸡的那群人,如今缺了几个。
但缺了的人,以后都会在这屏风上。
一个都不会少。
夜深到连虫鸣都歇了的时候,荣养院的大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没有通传,没有仪仗,只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靴底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了两声。
值夜的守卫刚要拔刀,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刀把子差点脱手掉地上。李破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他披着件玄色大氅,领口沾着寒露,一看就是直接从宫里骑马来的,连车都没坐。他穿过前院,脚步很轻。经过马厩的时候闻到一股新鲜马粪味,借着月光瞧见马大彪那匹雪白的阿拉伯马正睁着眼睛看他,耳朵竖得笔直。他对着马比了个“嘘”的手势,觉得自己跟做贼似的——堂堂大胤皇帝,来自家荣养院还要偷偷摸摸,传出去能把御史台的那帮人笑死。
但他今晚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聚义厅的灯还亮着。
赵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桌上,呼吸平稳,鼾声轻微。周大牛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嘴巴半张着,睡得比他还沉。他的拐杖滑落在脚边,手指还虚虚地攥着酒碗,碗底剩着浅浅一汪琥珀色的酒液。
两个人都睡着了。
李破站在厅门口,看着这两个老兄弟的睡相,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名字上,白天刚刻上去的“冯锞、韩三保、宋遇平”还带着木屑的清香。他抬手指抚摸一遍新刻痕的毛边,然后又走到圆桌前,看了眼满桌的残羹冷炙。酱肘子的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朗姆酒的空坛歪七竖八倒了一地。炭火上还架着烧成暗红色的铜火锅,锅里剩着半锅凝了油花的汤。
他没叫醒他们,只是从旁边拿起一件不知谁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轻轻披在赵铁山背上。又弯腰捡起周大牛滑落在地的拐杖,倚在椅子扶手边放稳,免得他醒来摸不到。然后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一只空碗,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残酒。酒已微凉,入口有些涩。
他端着碗,对着屏风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干。
月光洒在他身上,和烛火混在一起。屏风上的名字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睡着的两个老兄弟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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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兵,朕也记下了。”
说完他起身,把空碗轻轻扣在桌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赵铁山和周大牛一眼——赵铁山已经在梦里把头转向了另一侧,周大牛的鼾声时断时续。
他没叫醒守卫,拢紧大氅的领口,翻身上马,沿着来时那条月光铺满的官道,向皇宫的方向驰去。
身后荣养院的聚义厅,灯还亮着。
翌日凌晨,石头是第一个醒的。
他起得早不是为了晨练,而是被马大彪那匹白马在院子里撒欢的蹄声吵醒的。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发现石牙已经在演武场打了三趟拳,额上微微见汗。
“石叔,”石头看了看聚义厅的方向,“我爹和大牛叔不会在厅里睡了一夜吧?”
石牙收了拳架,瞥了一眼聚义厅:“他们在厅里睡了一夜。”
两个人走到聚义厅门口。赵铁山和周大牛果然还坐在椅子上——赵铁山趴在桌上,周大牛仰着头。赵铁山背上搭着一件外袍,周大牛的拐杖稳稳靠在椅子扶手旁边。
石头看着那件外袍,愣了一下。那不是赵铁山的外袍,也不是周大牛的。料子是玄色的贡缎,领口绣着细密的暗云纹,整座荣养院里没有人穿得起这种料子。
“陛下来过。”石牙说。
“昨晚三更至四更之间。”石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把厅门重新掩上,回头对石牙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吵醒里面的人。
两个人在门口杵了一会儿。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远处的西山轮廓渐渐清晰,荣养院的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霜。
石头忽然想起昨晚周大牛在酒席上说的那句话——“敬先走的兄弟”。他昨天喝酒的时候想的是那些刻在屏风上的名字。但现在他站在这座寂静的院子里,看着爹和大牛叔在聚义厅里睡着的侧脸,听着马大彪从自己小院方向隐隐传来的鼾声,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周大牛敬的,是先走的兄弟。但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其实是想对还活着的人说——“我们都还在,就好好活。”
石头转过身,从聚义厅门口的石阶上走下来。
石牙看了他一眼:“去哪?”
“晨练。”石头说,“左臂吊带后天拆,今天先跑十圈。”
石牙没拦他,只是看着他跑上荣养院那条刚刚扫了积雪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