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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酒,是替你那些死了的弟兄喝的。”赵铁山说,然后把酒泼在聚义厅的青石地面上。
石头低头看着酒液在地砖上流淌的纹理,片刻后把自己碗里的酒也泼了出去。
“冯锞那条命,是弟兄们替他压的铁板。”他说。
没有人问他“铁板”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在战场上压铁板的是死人,压住死人的人才有命活。
席散的时候已过了未时。
石头的伤还没好透,长途跋涉也消耗了他的体力,周大牛让他先去歇着。石头站起身要走,赵铁山说:“到我房里来一趟。”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跟上去。
赵铁山的房间还是那间朝南的。周大牛当天下午就搬走了,搬得一干二净连根筷子都没留下。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刘氏从苏州寄来的几盆兰花,书案上摞着几个月的军报,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大幅草原舆图,标注了各处关隘和水源——是石牙替他画的。
赵铁山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你左臂上的伤,太医怎么说?”
“再吊十天就能解开,不影响使刀。胸口的箭伤已经收口了,太医说年轻底子好,边缘很干净,留不下什么大疤痕。”
赵铁山不置可否,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坐下。”他说,“把上衣脱了。这药是你娘的娘家祖传的,对旧伤有奇效,擦在缝针的疤痕上能化开硬结。躺平,我给你上。”
石头坐在床边把上衣脱到腰间。身上的伤疤暴露在光线下——新伤叠着旧伤,肩背、肋下、胸口,密密麻麻。最凶险的三处:左肩上一道箭伤刚拆线,缝痕还带着嫩粉色;肋骨间一条刀伤足有三寸长,痂皮刚脱不久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新肉;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道,离心脏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刀尖划过的走向清晰可见。
赵铁山盯着那道刀疤,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想起了石牙在聚义厅说的话——“俺答的侍卫长在临死前捅进去的。”
他沉默着把瓷瓶里的药膏倒在掌心搓热,按在石头胸口的疤上慢慢推。药膏的味道又辛又凉,是他这辈子闻惯了的味道——刘氏给他的时候说,这药是她爹年轻时闯西域带回来的方子,专消刀剑旧伤淤结。
“俺答那边,短期内还会再犯边吗?”
“继业在西边把绰罗斯的根拔了,俺答现在单独面对我们没有盟军。今年他元气大伤,草原上雪灾也重,明年开春不打草谷他自己都饿得慌。但他眼下没有骑兵可以再犯边关——除非他跟更西边的大食人联手。”
“大食人还有路?”
“暂时没有。西域都护府卡在中间,刘英守得很紧。”
赵铁山换到肩上的箭伤,拇指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往下推,推得很慢。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给儿子上过药——石头小时候受了伤都是军医处理,他在旁边看着只是说“下次长记性”。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还能替儿子上药,是老天爷给他的福气。
“继业那孩子,西征的时候真砍过大食王子?”
“砍了。”石头想起战场上的那一幕,嘴角微微抽动,“那个大食王子骑着一匹黑马,盔甲是镀金的,冲到我跟前时用大食话喊了一句话。我听不懂,继业的翻译后来告诉我,他在喊‘来决斗’。还没等我催马,继业从侧翼冲出,一枪捅下了马。事后他说——‘听不懂,就不听’。”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不愧是李破教出来的,连道理都懒得跟敌人讲。他又蘸了些药膏抹在肋骨那道长刀疤上,指尖划过疤痕底下微微发硬的筋膜结缔组织,动作比先前更轻。
“继业监国的事,你在路上听说了?”
“听说了。”石头抬头,“听说他上朝坐在父皇右下首那一侧,有些老臣不服气。”
“不服气也得憋着。陛下把孙有余派去做他的副手,谁跳就查谁。”赵铁山用手掌把他后背的旧伤又拍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然后盖上药瓶,扔到儿子怀里,“剩下的自己擦。一天一次。”
石头接住药瓶,犹豫了一下。
“爹,我想向陛下请旨回北境。北境那边的防线还需要巩固,俺答明年春天肯定会有动作。”
赵铁山看着他的眼睛。
“去吧。”他说,“不过你叔伯们念着你,别明天就走。在荣养院里多待几天——你周叔把朝北那间房腾出来给你住,就在我隔壁。他搬到马疯子那边去了,两个人天天早上吵架,正好你去调和调和。你这一走,荣养院清净了不少。”
石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他听出来了,父亲说的是“你这一走,荣养院清净了不少”,但真正想说的是——我们都在这里,多待几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小瓷瓶,瓶身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很浅的刻痕——那是母亲刘氏给他装药时用指甲划的记号,意思是“用完了再寄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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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多待几天。陪您把后院的马场规划规划。”
窗外传来马大彪的大嗓门——他在跟周大牛争论马场到底应该修多大,周大牛说至少五十亩,马大彪说三十亩就够了,多了浪费。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石牙在旁边看地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赵大河拿着一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口口声声说“建马场的预算得走户部审计”。阿娜尔端着茶盘经过,丢下一句“草原上养马几百亩都嫌小”。
石头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忽然忍不住笑了。
“爹,你们在荣养院里天天这样?”
赵铁山叹了口气:“天天这样。早上为了早饭吵,中午为了马场吵,晚上为了火炕的温度吵——你大彪叔说他那屋火炕烧太热,要跟周叔换。你周叔说做梦,嫌热开窗户。”
石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天进荣养院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礼貌的笑,是憋不住的那种。
这一笑,胸口没拆完线的伤疤被扯得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半个时辰后,石头从赵铁山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独自走进了聚义厅。
厅里这会儿没人。酒席已经收拾干净了,圆桌上只剩下一只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盏。火龙烧得正旺,屋里暖洋洋的带着松木柴火的清香。窗外的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紫檀屏风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他在屏风前站了很久。
从第一列第一个名字开始看起,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有些名字他认识——张大柱是爹的老部下,小时候教过他骑马射箭,后来死在了渡河之战。陈飞是马大彪的副将,他听马叔说过无数遍,欠一顿酒。更多的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替他爹和他的叔伯们挡过刀。
他在屏风最右下角的留白处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刻痕很新,是刚补上去的——北境戍边阵亡将士:冯锞、韩三保、宋遇平...
他愣住了。
这是他在饭桌上随口提到的三个名字。冯锞是那个咬着筷子的副将,韩三保是斥候,宋遇平断了右臂在伙头军里劈柴练左手。
现在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木头上了。他记得自己从没把这些名字写进过军报。守城牺牲的底层将士名额,照惯例只录入阵亡名册存入兵部,并不会单独在军报正文里列出。他今天在饭桌上提起来,只是觉得这些人的名字应该被记住。他没有想到有人会记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冯锞”两个字。刻痕边缘的碎木屑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是新鲜的,新到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才刻好。
“臣替他们谢陛下。”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厅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
石头从聚义厅出来时,阳光已经西斜。院子里周大牛和马大彪还在吵马场的规模,已经发展到了互相拿陈年糗事攻击的地步——马大彪说周大牛当年在凉州骑术最差连驴都骑不稳,周大牛反唇相讥说你在船上晕浪吐成那样也好不到哪去。石牙仍然在研究马场的图纸,只不过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大河算盘已经收了,改为跟阿娜尔探讨马场的牧草采购成本。所有人都在,一个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