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地方落脚。欧阳墨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符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林符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悬挂的、被湿气浸染得字迹模糊的简陋木牌:‘瘴气楼’?‘老泥鳅’?这名字……啧,听着就不太吉利。前面那个‘水泽居’看着稍微齐整点?
两人踩着泥泞,走向那栋稍显“高大”的两层吊脚楼。
楼体大部分悬在水上,底部粗大的木桩浸泡在浑浊的水中,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深绿色藻类。一块歪斜的木板招牌挂在门口,上面用焦炭潦草地写着“水泽居”三字。
刚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个干瘦如柴、穿着油腻皮围裙的伙计便从昏暗的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浑浊的眼珠飞快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欧阳墨殇腰间玉佩和两人整洁的衣袍上停留一瞬,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讨好与算计的僵硬笑容:二位仙师,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避瘴汤’,刚熬好的‘沼地蜥’肉,还有……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两间上房,清净些的。欧阳墨殇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随手抛过去一小锭足有五两的雪花纹银。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准确地落入伙计枯瘦的手中。
那伙计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贪婪地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又用布满黑垢的指甲狠狠掐了一下确认,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真诚热切了十倍,腰也弯得更低:好嘞!贵客里面请!天字甲号、乙号,绝对清净!这就给您二位收拾出来!避瘴汤马上送到房里!
他一边高声吆喝着,一边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油腻的围裙几乎要蹭到林符身上。
客栈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霉味和某种浓烈草药混合的怪味。
大堂里散乱地坐着几桌客人,多是些面目粗犷、带着伤疤、气息凶悍的修士或本地猎户,武器随意地靠在桌边。
他们投来的目光更加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估量。欧阳墨殇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跟着伙计上楼。
林符落后半步,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全场,手指在皮囊上轻轻叩击着。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所谓的“天字房”也不过是稍大一些,多了一扇糊着厚厚油纸的小窗,勉强能透进点天光。
墙壁上水渍斑驳,角落里能看到深色的霉斑。两张硬板床铺着颜色可疑的草席,一张虫蛀的木桌,两把歪腿凳子,便是全部家当。
唯一的好处是位置僻静,远离楼下大堂的喧嚣。
伙计放下两碗气味刺鼻,颜色浑浊的“避瘴汤”,又殷勤地询问是否需要热水食物,得了林符不耐烦的挥手后才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隔绝了楼下大部分噪音,只剩下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声响和窗外沼泽特有的汩汩声。
林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肺里的污浊空气都排出去,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我的天,这地方……简直是烂泥坑里的老鼠窝!那汤你敢喝?
他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破碗,里面黑褐色的液体还在冒着可疑的气泡。
欧阳墨殇走到那扇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潮湿阴冷的风立刻灌入,带着更浓郁的沼泽腥气。
他目光投向窗外。客栈的位置较高,视野稍开阔。
清泽镇的大部分区域尽收眼底:杂乱拥挤的房屋,蜿蜒的泥泞小路,更远处翻腾着灰绿色瘴气的无垠沼泽。
夕阳正沉向墨绿色的林海尽头,将天空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与暗紫,光线被浓厚的瘴气扭曲,投下无数道诡异变幻的光柱,更显这片土地的蛮荒与不祥。
非常之地,非常之人。欧阳墨殇的声音低沉,此处鱼龙混杂,消息也最灵通。大队人马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抵达。我们时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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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林符神色一肃,从床板上弹起来,分头行动?我去外面转转,看能不能听到些风吹草动。这鬼地方,明面上的酒肆茶馆怕是屁都问不出来,得找那些见不得光的耗子洞。
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精光,显然对这种“探秘”任务颇感兴趣。
小心。欧阳墨殇颔首,此地修士气息驳杂,不乏亡命之徒。莫要轻易显露符箓,也莫要与人冲突。
放心,小爷我机灵着呢!林符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皮囊,身影一闪,便如一道融入阴影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溜了出去,动作敏捷得如同水泽间的游鱼。
房间里只剩下欧阳墨殇一人。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碗浑浊的“避瘴汤”上。
万象真瞳微微闪动,汤水在他眼中瞬间分解——浑浊的液体里,除了几种粗劣的,勉强有点驱散瘴气效果的草药残渣,还漂浮着大量肉眼难辨的细小虫卵和浑浊的沉淀物,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麻痹神经的毒素。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他需要更有效的信息来源。瘴水集这种地方,真正的秘密不会摆在明面上。
他需要一个向导,或者一个足够贪婪,也足够了解此地阴暗面的舌头。
念头转动间,他手腕一翻,指尖已多了一枚小小的金叶子。黄澄澄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金叶边缘被打磨得极薄,在指尖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清鸣。
黄昏最后的光线彻底被翻涌的墨绿瘴气吞没,瘴水集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昏暗。
悬挂的兽脂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将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湿滑的石壁和泥泞的地面上,光怪陆离。
欧阳墨殇的身影融入这片昏暗中,如同行走的阴影。
他离开了相对“体面”的客栈区域,沿着越发狭窄、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小径,向着聚落更深处、更靠近大片泥沼边缘的混乱地带走去。
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破败,很多干脆就是用腐烂的木板和巨大的芭蕉叶子胡乱搭建的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臊、腐烂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粗野的喝骂、女人尖利的叫嚷、以及某种压抑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万象真瞳无声运转,将周围的环境清晰地映射在他脑海:窝棚缝隙后窥视的凶狠眼睛,藏在污水桶后锈迹斑斑的短刀,角落里正进行着肮脏交易的模糊身影……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的目标很明确——聚落边缘,一处几乎半浸在浑浊泥水里的巨大朽木树洞。
那树洞被粗糙地开凿过,外面挂着一块用不知名兽骨刻着扭曲符号的木牌,算是招牌。
洞口被一张油腻发黑、散发着鱼腥味的破草帘遮挡着。
此地是清泽镇公认的“黑市”入口之一,一个专门贩卖消息、处理赃物、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蛇鼠之地。
洞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气息剽悍的守卫。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布满疤痕和诡异的靛青色刺青。
一人抱着膀子,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靠近的生面孔;另一人则百无聊赖地用一柄缺了口的砍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
当欧阳墨殇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野尽头的小径上时,两个守卫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