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哑声,“我卑劣,我认。但你昨天为我哭的时候,夏夏,你不知道我多高兴。高兴得快疯了。”
他捧住她脸,拇指擦她眼泪:“你说你怕我死,怕我疼。你说要我为你活着。这些,都是真的,对吗?”
她看着他,良久,点头:“对。”
“那就够了。”他笑起来,眼里却有泪光,“有这句话,我死也值。”
“不准死。”她抱住他,“洛景修,你不准死。你得活着,活很久很久,久到我烦你,腻你,赶你都赶不走。”
他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好。我活成老妖怪,天天缠着你。”
两人相拥,谁都不说话。晨光越来越亮,照得屋里尘埃飞舞。那些恐惧、愤怒、试探,在这一刻都化作更深的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钟夏夏闷声说:“但这事没完。”
“嗯?”
“你骗我。”她抬头,瞪他,“装重伤,装中毒,吓得我魂飞魄散。这笔账怎么算?”
他挑眉:“你想怎么算?”
“跪搓衣板。”她认真道,“跪足三个时辰。”
“成交。”他爽快答应,“但得等伤好。”
“伤?”她冷笑,“你不是说伤得不重吗?那药膏不是普通金疮药吗?”
他噎住,讪笑:“…还是有点疼的。”
她哼一声,却小心避开他伤处,重新抱紧他。“洛景修。”
“嗯。”
“下次再这样…”她顿了顿,“我就真改嫁。”
“不会了。”他吻她额头,“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这场试探够了。足够他看清她心,也足够她看清他有多疯。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再无需猜疑,再无需试探。
因为彼此都已把心剖开,血淋淋地捧在对方面前。
中午时分,洛景修真让人找了块搓衣板来。放在屋里,他作势要跪,被钟夏夏拉住。“算了。”她没好气,“有伤在身,这次饶你。”
“谢夫人开恩。”他嬉皮笑脸,凑过来亲她。
她躲开:“罚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把昨天那场伏击,原原本本告诉我。”她盯着他,“我要知道,是谁,多少人,用的什么手段。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洛景修笑容淡去,眼神转冷:“你真要听?”
“要。”她斩钉截铁,“他们想杀你,就是我的敌人。对敌人,我从不手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或算计或温柔的笑,而是带着血腥气的、属于战场修罗的笑。“好。”他说,“那就让你看看,你夫君是怎么杀人的。”
他拉她坐下,从头说起。三十七个死士,埋伏在回京必经的山道。箭雨先至,刀阵随后。他带的人折了八个,剩下六个带伤。他自己…
“左肩这刀,是替王副将挡的。”他轻描淡写,“那小子刚成亲,媳妇快生了,不能死。”
“腰间这箭呢?”
“故意中的。”他勾唇,“装中毒,让他们放松警惕。果然,以为我失去战力,全扑上来。然后…”他做了个横切的手势,“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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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夏夏想象那画面。雪地里,他浑身是血,佯装不支,等敌人靠近,骤然暴起,刀光闪过,血色漫天。
“全杀了?”她问。
“留了个活口。”他眼神冷下去,“撬开嘴,问出主使。你猜是谁?”
她摇头。
“三皇子余党,没错。但背后…有宫里那位的影子。”他指了指皇宫方向。
钟夏夏心一沉:“皇帝?”
“嗯。”他冷笑,“上次宫宴下毒不成,这次换明杀。看来,他是真容不下我们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揽住她肩,“他杀我一次,我杀他三十七人。扯平了。若还有下次…”他顿了顿,“就没有下次了。”
她懂他意思。若皇帝再动手,洛景修就不会再忍。到时,真会如他所说——江山换主。
“怕吗?”他问。
“怕。”她诚实道,“但怕也得往前走。”
“对。”他吻她发顶,“我们谁都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钟夏夏逼他躺下休息。她坐在床边,看他闭眼假寐,忽然说:“洛景修。”
“嗯?”
“以后有事,别瞒我。”她握住他手,“我们是夫妻,福祸同当。”
他睁开眼,看着她,良久,点头:“好。”
窗外又飘起小雪,纷纷扬扬。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钟夏夏靠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呼吸,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场风雪,这场血色欺瞒,让他们看清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完美的伴侣,而是会恐惧、会试探、会耍手段的凡人。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真实,更牢不可破。
傍晚时分,洛景修又发起低烧。伤口虽愈合,但失血过多,身体到底虚。钟夏夏守着他,喂药擦汗,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他烧退了,却开始说胡话。抓住她手,不停喊她名字,让她别走。她一遍遍应:“我在,我不走。”
他终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淡淡青黑。钟夏夏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很脆弱。
只是他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只给她看最坚硬的一面。
她俯身,轻轻吻他眉心。“睡吧。”低声说,“我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雪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亮满地银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