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楚晏转回身,烛火下,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好一点。别再像对我那样——骗到最后,连句真话都要拿命去换。”
钟夏夏喉咙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踏出门槛。门在身后关上。
小主,
隔绝了烛火,隔绝了沉香,隔绝了那个曾经她骗过、负过、也或许……真的动摇过的人。
心口的疼又涌上来。蛊虫在啃噬。可她脚步没停。
肩上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过指尖,滴在青石路上。一步一血印。
像那年雨夜,她浑身是血地逃出质子府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逃。夜色深处,洛景修在等她。
等她把他的命,和她的命,绑在一起。等一场同生共死的局,刚刚拉开序幕。
巷口有马车候着。车夫是她的人。看见她这副模样,车夫脸都白了。
“郡主,您……”
“回府。”钟夏夏钻进车厢,声音哑得厉害,“快。”马车碾过青石板。
颠簸中,她掏出楚晏给的药瓶,倒出第二颗红色药丸。
犹豫一瞬,又塞了回去。不能吃。这药能缓解疼痛,也会让蛊虫沉睡。
蛊虫睡了,就感应不到洛景修体内那只了。她必须清醒地疼着。
清醒地感受着两只蛊虫隔着半个京城,互相呼唤,互相撕咬。
像她和洛景修这些年。互相算计,又互相扶持。
互相提防,又互相托付后背。车厢里没有灯。
只有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照在她手上。手上全是血。
洛景修的血,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像很快,他们的命也会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欠谁,谁救谁。
“洛景修……”
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车厢壁上。“你得活着。”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我也欠你的……还没还。”马车穿过深夜的京城。
街道空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洛景修中毒,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她只有不到一个时辰,赶回他身边。
赶到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转身的男人身边。
赶到那个她曾经以为只是棋子,却不知何时变成心头肉的男人身边。
心口的疼突然加剧。蛊虫在疯狂啃噬。她闷哼一声,咬住自己手腕。
血渗出来。可这疼比起心口的疼,简直微不足道。
“快了……”她对自己说,“就快了……”
马车终于停在王府后门。钟夏夏跌跌撞撞冲下车。守卫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让开!”她冲进府门。冲过回廊。冲进那间满是药味的房间。
洛景修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大夫跪在床边,正在摇头。“郡主,王爷他……”
“滚出去!”钟夏夏冲到床边,扑倒在他身上。心口抵着他心口。
两只蛊虫在同一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疼痛炸开。
像有两只手同时攥紧两颗心,狠狠拧在一起。洛景修身体猛地一颤。
眼睛没睁开,可眉头皱起来了。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有另一个人的命,正蛮横地闯进他身体里。和他绑在一起。同生。
共死。钟夏夏抬起头,看向大夫。
“出去。”她每个字都像在滴血,“把门关上。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大夫连滚爬爬出去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俩。
烛火跳动。影子在墙上交叠。钟夏夏伸手,抚上洛景修冰凉的脸。
“洛景修,”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救你了。”
“用我自己——”
“来救你。”她低下头,吻住他苍白的唇。不是温柔的那种吻。
是蛮横的,带着血腥气的,像要把自己最后一点生机都渡过去的吻。
蛊虫在她心口疯狂挣扎。也在他心口疯狂挣扎。
两只虫隔着两层皮肉,两颗心,终于嗅到了彼此的气息。
它们开始同步。心跳开始同步。呼吸开始同步。疼痛——
也开始同步。洛景修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
但钟夏夏看见了。她松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额头。
“感觉到了吗?”她哑着声说,“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
“你敢死……”
“我就敢陪你一起死。”她笑起来。眼泪砸在他脸上。
“所以洛景修,你最好活下来。”
“不然黄泉路上,我一定追上你,骂你一路——”
“骂你怎么那么笨。”
“笨到替我挡箭。”
“笨到让我……”她哽咽住。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只能紧紧抱住他。抱住这个她骗过、利用过、也或许……早就爱而不自知的男人。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四更天。夜色最深的时候。
也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烛火燃到了底。“噗”一声,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照在两张苍白的脸上。照在两颗终于绑在一起的心上。而在遥远的暗室里。
楚晏还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药瓶。掌心被瓷片割破,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可他没感觉。他只是看着窗外月色。看着钟夏夏马车消失的方向。
“这次……”他对着空气说,“别再骗他了。”
“也……”
“别再骗你自己了。”风吹进来。吹散最后一缕沉香。
也吹散那些陈年的、发霉的、早该腐烂的旧事。
新的局已经开始了。用两条命做赌注的局。而他——只是个递了刀子的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