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雨同舟

后堂狭窄,药香浓郁。靠墙木架上堆满药材抽屉,墙角矮几上摆着煎药炉子,炉火已冷,药渣凝固在罐底。

钟夏夏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跪在面前掌柜。

“刘掌柜,三年前你儿子赌债,是谁填的窟窿?”

掌柜额头抵地:“是、是世子妃大恩……”

“去年你老母重病,请不动大夫,是谁派了太医去?”

“也是世子妃……”

“那今日,”钟夏夏身体前倾,声音压成一线,“我且问你——昨日兵部李大人被抓前,可曾派人来你这儿取过药?”

空气凝固。掌柜肩膀开始发抖。他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世子妃,小人、小人不敢说……”

“不敢说?”钟夏夏笑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抖开,上面是密密麻麻账目,“那你告诉我,上月你进货清单里,那五十斤西域罂粟壳——卖给谁了?”

纸张飘落,正落在掌柜眼前。他盯着那行字,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

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李、李大人府上管事来取的……说、说是府里老夫人失眠,需做安神药……”

“安神药用到五十斤罂粟壳?”钟夏夏指尖敲击椅子扶手,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掌柜心尖,“刘掌柜,你也是老行家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掌柜开始磕头,额头撞地砰砰响:“小人糊涂!小人贪财!可小人真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只、只听说……听说那些药最后没进李府,而是、而是运出了城……”

“运往何处?”

“小人不知!只隐约听见押车人提过一句……说北边客人催得急。”北边。

钟夏夏眼神骤然冷冽。她站起身,帷帽重新戴好:“今日我问话,若有第三人知道——”她顿了顿,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儿子欠的新赌债,可没人再救了。”

走出回春堂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市井喧哗依旧,可落在耳里全成了背景杂音。

她脑海里只翻腾那两字:北边,北边,北边。

鞑靼。兵部。罂粟壳。一条隐线缓缓浮出水面。

“竹青,”她踏上车辕,“回府后,让暗桩去查三件事。第一,近半年所有出关商队货单,重点查药材、铁器、盐。第二,兵部近年来所有涉及北境军备调拨记录,哪怕只字片纸。第三——”她钻进车厢,帘子落下瞬间,声音淬了冰,“查李尚书所有姻亲故旧,谁家族里,有子弟在边军任职。”马车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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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夏夏靠在车壁,摘下帷帽。指尖冰凉,她拢进袖中,触到今早洛景修握过那处皮肤。

残留温度早已消散,可触感还在。同盟同心。

原来这四个字,真要用血肉去填。兵部衙门森严。

洛景修踏入正堂时,所有目光聚拢而来——探究、审视、戒备、嘲讽。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右侍郎那张紫檀木公案。

案上已堆满卷宗,最上头一份摊开着,墨迹未干,是北境布防图。

“侍郎大人,”方才引路赵衡跟进来,脸上堆笑,“这些是尚书大人交代,需您尽快熟悉公务。尤其这北境防务,陛下催得急……”

洛景修没坐。他拿起那份布防图,扫过一眼,忽然问:“这图谁绘的?”

赵衡一愣:“是、是职方司主事张焕所绘。”

“叫他来。”

“现在?”

“现在。”

赵衡脸色变了变,躬身退出去。堂内其他官员交换眼神,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洛景修置若罔闻,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窗外是兵部后院,几株老槐树枝叶枯黄,树下石凳空着,凳面积了层薄灰。

他想起今早钟夏夏理他衣襟时,指尖温度。想起昨夜烛光下,她咬破指尖,将血按进他掌心那瞬刺痛。

同盟不是花前月下。是刀尖舔血,是烈火烹油,是明知前方有坑,还得并肩往里跳。

脚步声传来。一个三十出头文官快步走进,官袍下摆沾了墨点,脸上带着惶恐:“下官张焕,参见侍郎大人。”

洛景修转身,将布防图掷在案上:“这图,你何时绘的?”

“回大人,三、三日前。”

“依据什么?”

“依据历年边报,还有、还有前线将领呈报……”

“哪个将领?”洛景修打断他,“报来听听。”

张焕额头渗出冷汗:“是、是镇北将军王贲麾下参将所报……”

“王贲。”洛景修重复这名字,忽然笑了。他走到张焕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倒影:“张主事,你可知王贲将军上月已因渎职被押解回京?他麾下参将,此刻正在诏狱里——要不要我带你进去问问,他何时给你呈报了军情?”

死寂。堂内所有呼吸声都停了。

张焕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恕罪!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这图、这图是尚书大人交代必须这么绘!说、说陛下要看北境安稳……”

“安稳?”洛景修弯腰,捡起那张图,慢慢撕成两半,“用虚假布防图安慰陛下,张主事,你这是欺君之罪。”

纸张撕裂声刺耳。张焕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洛景修直起身,目光扫过堂内每个官员:“今日起,北境所有军务,重新核查。我要真实布防,真实兵力,真实粮草储备——谁敢再拿虚报糊弄,”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人心,“我让他去诏狱陪王参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后堂。紫檀木公案上,撕毁图纸飘落地面,像两片苍白尸骸。

赵衡追上来,声音发颤:“侍郎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尚书大人那边……”

“尚书那边,”洛景修脚步未停,“我自会去说。你现在该做的,是去把真实卷宗调出来——半个时辰后,我要在值房看到。”

“半个时辰?这、这来不及……”

“那就抓紧。”

洛景修推开值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窗边摆着盆枯死兰花。

他走到桌后坐下,肩伤扯痛让他眉心蹙了蹙,却很快松开。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世子妃金印,搁在案头。

金印旁,是从府里带来兵符——昨夜钟夏夏交给他的,说她用不上,不如放在该放地方。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在昏暗值房里泛着幽微冷光。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官吏们抱着卷宗来回奔跑,压低交谈声里透着慌乱。

洛景修听着这些声音,手指无意识摩挲金印棱角。

他知道,从踏入兵部这刻起,战争已经打响。

不是战场明刀明枪,而是暗室里不见血厮杀。

每一步都是陷阱,每句话都是试探,每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刀。

可他忽然不那么累了。因为知道这深宫高墙外,有个人也在同样战场搏杀。他们背对背,守着彼此死角。

值房门被敲响,赵衡声音传来:“侍郎大人,卷宗调来了……”

“进。”

洛景修收回手,金印与兵符在案头静静依偎。他翻开第一本卷宗,墨字扑入眼帘时,眼神已冷彻如刀。

窗外日头西斜,光线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两枚信物交叠边缘。

像某种无声誓约。掌灯时分,世子府书房。

钟夏夏面前摊开数十张货单、账目、密报。烛火跳跃,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影子。

竹青轻手轻脚进来换茶,看见她揉着太阳穴,忍不住道:“世子妃,歇会儿吧,您看了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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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回?”钟夏夏没抬头。

“刚传话回来,说兵部事务繁冗,让您先歇息,不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