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实话。
可这话落在皇帝耳中,却多了层意思——连贴身玉佩都能在不知不觉中被调包,那他府上,他身边,还有多少漏洞?
帝王多疑,此刻疑心已生。
“钟氏。”皇帝转向钟夏夏,“你既早有防备,为何不早些禀报?”
钟夏夏跪下,声音清晰:“回陛下,妾身起初只是怀疑,并无实证。直到月前,妾身商队截获一批异常货单,顺藤摸瓜才查到玉匠王三。可那时世子已遭构陷,妾身若贸然出手,恐打草惊蛇。”
她抬头,眼神坦荡。
“妾身想着,既然对方要演这出戏,不如将计就计。等他们亮出‘铁证’时,再一击毙命。”
好个将计就计。皇帝盯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有赞赏,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个女人太聪明,聪明到让人害怕。
“父皇!”二皇子忽然跪下,声音发颤,“儿臣冤枉!这些证据……这些证据定是伪造!是有人蓄意构陷儿臣!”
“构陷?”钟夏夏挑眉,“殿下是说,妾身一个内宅妇人,能买通您府上长史、兵部尚书、还有敌国密使,就为了构陷您?”
她笑了,笑意淬毒。“那妾身本事也太大了些。”二皇子语塞。
是啊,这局太大,牵扯太广。若说是构陷,那构陷者能量该多可怕?可若说是真的……那他今日,必死无疑。
“陛下,”一直沉默的洛景修忽然开口,“臣有一事不明。”
“说。”
“若臣真与敌国私通,”洛景修抬眼,直视皇帝,“为何要将贴身玉佩交给密使?此物既不能调兵,也不能传信,唯一作用就是——成为指认证物。”
他顿了顿。
“臣再愚钝,也不至于自留把柄。”话点醒众人。
是啊,通敌是死罪,谁会留这么明显的证据?除非……这证据本就是别人塞进去的。
皇帝脸色更沉。他看向二皇子,眼神冰冷:“老二,你有什么话说?”
“儿臣……儿臣……”二皇子额头抵地,冷汗浸透衣领,“儿臣只是收到密报,说玉佩在敌营……儿臣也是一心为朝廷,才、才……”
“一心为朝廷?”皇帝抓起案上茶盏,狠狠砸过去!
瓷器碎裂,热茶溅了二皇子满头满脸。
“你当朕是傻子吗!”皇帝暴怒,“勾结兵部,伪造证据,买通敌使——这就是你的一心为朝廷?你是想逼死景修,夺他兵权,好让你将来登基时,北境三十万大军听你调遣!”
最后一句,撕破所有伪装。二皇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满殿死寂。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场皇家内斗波及。
几个二皇子党羽悄悄往后缩,恨不得钻进地缝。
“来人。”皇帝声音冷硬,“二皇子禁足昭阳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兵部尚书李崇,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审讯。其余涉案官员——”
他扫视殿下。
“一律收监,严查!”
禁军涌进大殿,铁甲碰撞声刺耳。二皇子被拖出去时,还在嘶喊“父皇饶命”,声音凄厉,回荡在穹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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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夏夏跪着没动。她看着二皇子被拖走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意,只有冰凉。
今日这场厮杀,她赢了,可赢得凶险。皇帝那句“将计就计”,是赞许,也是警告。
赞许她聪明,警告她别太聪明。
“景修,”皇帝疲惫地揉着眉心,“委屈你了。”
“臣不敢。”洛景修叩首。
“你肩上有伤,先回府养着。”皇帝摆摆手,“兵部右侍郎的缺,朕给你留着。伤好了,就去上任。”
“谢陛下隆恩。”
“钟氏。”皇帝看向她。钟夏夏垂首:“妾身在。”
“你今日……”皇帝停顿良久,最终道,“很好。”
两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很好。是夸她机敏,也是告诉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别再深究,别再牵扯,否则……
“谢陛下夸赞。”钟夏夏叩首,额头触地冰凉。
“退下吧。”
两人退出金銮殿时,夕阳正好西沉。余晖泼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染成一片血红。钟夏夏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腿一软,差点摔倒。
洛景修伸手扶住她。
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她站稳,抽回手,动作很快,像被烫到。
“多谢。”她说。
洛景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可眼底那片阴影浓得化不开。她赢了,可赢得很累。
马车等在宫门外。
两人上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世界。车厢狭窄,空气凝滞。钟夏夏靠着车壁,闭上眼,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后怕。刚才殿上那场博弈,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她押上所有筹码,赌皇帝多疑,赌二皇子贪心,赌洛景修……信她。好在,赌赢了。
“那枚真玉佩,”洛景修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钟夏夏睁开眼。她从袖中摸出玉佩,递过去。
洛景修接过,指尖摩挲玉身温润。这确是他的玉佩,分毫不差。
“今早。”钟夏夏说,“你更衣时,我让竹青调包的。”
洛景修指尖一顿。“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三个月前发现有人盯上你,就开始布局。”
钟夏夏声音很平,“我让商队盯紧所有玉料流通,让暗桩监视可疑之人。直到上月,才锁定王三和二皇子府长史。”
她顿了顿。
“可我一直没动。因为知道,光有赝品不够,得等对方自己跳出来。”
洛景修握紧玉佩。
玉身冰凉,可心里滚烫。三个月……她暗中布局三个月,他却一无所知。这女人心思深得像口井,他永远探不到底。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钟夏夏扯了扯嘴角:“告诉你,你会信吗?”洛景修语塞。
是啊,三个月前,他们还是陌路夫妻。他防着她,冷着她,若她突然说有人要害他,还布了个反杀局……他会信吗?
大概率不会。甚至会怀疑她另有所图。
“所以,”钟夏夏转眼看窗外,“我只能等。等他们出手,等你落难,等你……不得不信我。”
话说得平静,可洛景修听出了委屈。
那种不被信任的委屈,那种孤军奋战的委屈,那种明明做了很多,却只能藏在暗处的委屈。
他喉咙发干。“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钟夏夏没回头。
“没必要。”她声音很轻,“本就是交易。我救你,你欠我人情。两清了。”
两清。两个字,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