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夏夏靠着车壁,闭上眼。脑海里还在回放殿上那场厮杀——李尚书绝望眼神,二皇子惨白脸色,皇帝那句“立了大功”背后的寒意。
她赢了。可赢得凶险。
那些证据,是她用三个月时间,砸下无数银钱,折了好几条暗线才拿到的。
昨夜那场灭口,她甚至亲自带人去了,袖箭射穿三个杀手喉咙,血溅了她满脸。可现在,她只觉得累。
累得像跑了百里长路,停下来才发觉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世子妃,”竹青轻声唤,“回府吗?”
“回。”钟夏夏睁开眼,“让厨房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马车驶进王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丫鬟仆从候在门前,灯笼早早点起。
钟夏夏下车,径直往自己院落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洛景修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走过回廊,谁也没说话。空气凝滞,只有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回响。
到了她院门前,钟夏夏停下。“你回去吧。”她没回头,“肩伤需要处理。”
洛景修也停下。他看着她的背影,绯红宫装在暮色里黯淡下去,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终,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钟夏夏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推门进屋。
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触到桌上那盏冷茶。
端起来灌了一口,茶水苦涩,压不下心头那点翻涌。
赢了。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鲜活。暮色渐浓,天边烧起晚霞,血红一片,像白日里那场厮杀的余烬。
她想起洛景修跪在殿中央的背影。想起他肩头渗出的血迹。想起最后他扶她时,掌心那点温度。
心脏又开始抽疼。她捂住胸口,指尖陷进衣料,掐得生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根本不算什么。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原来有些人,不是想远离就能远离的。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暮色彻底吞没庭院时,竹青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肩头微微发抖,竹青眼圈红了。
“世子妃……”
“我没事。”钟夏夏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水备好了?”
“备好了。”
“那沐浴吧。”
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后。热水蒸汽氤氲,模糊了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她褪下宫装,踏进浴桶,整个人沉下去。
热水漫过肩膀,驱散些寒意。她将脸埋进水里,屏住呼吸,直到肺部开始灼烧,才猛地浮出水面。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进眼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今天这场博弈,改变了太多东西。改变了朝堂格局,改变了北境兵权,也改变了……她和洛景修之间那层冰。
冰层裂开,底下不是深渊。是滚烫岩浆,是汹涌暗流,也是……不敢承认的悸动。
她捧起水,狠狠搓洗脸颊。伤口沾水刺痛,可这点疼让她清醒。
她不能软弱,不能退缩,因为从今天起,她正式站到了风口浪尖。
二皇子虽然倒台,可皇后还在,曾家还在,兵部那些残党还在。他们会像毒蛇,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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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皇帝。那双多疑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今日她锋芒太露,皇帝既要用她,也要防她。往后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世子妃,”竹青在屏风外轻声说,“世子爷那边……传话说,请您过去用晚膳。”
钟夏夏动作一顿。“回了他。”她声音很平,“说我累了,改日吧。”
“是。”
竹青退下。钟夏夏靠在桶壁,闭上眼。热水蒸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思绪。她想起三年前大婚夜,红烛高烧,他对她说“安分些”。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
她睁开眼,水汽凝结成珠,从睫毛滚落。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和他之间那层冰,被今日这场厮杀砸得粉碎。底下露出的,是滚烫岩浆,是汹涌暗流,也是……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窗外传来更声。梆子敲了三响,夜深了。
钟夏夏从水里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寝衣。
她走到窗边,推开纸摘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香气。
洛景修的院落还亮着灯。
窗纸透出昏黄光晕,映出他伏案侧影。
他在做什么?处理伤口?写密信?还是……和她一样,在回想今天这场厮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她关窗,吹灭蜡烛。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洒了一地清辉。她躺上床,闭上眼,可脑海里还在回放白日画面。
金殿上他跪得笔直的背影。箭雨里他扑过来的瞬间。
最后他扶她时,掌心那点温度。像烙印,烫在心上,怎么也抹不掉。
窗外虫鸣清脆,夜风拂过树梢。漫长一天终于结束。而她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