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账册。该用这张牌了。第二天晌午,赵衡如约来到茶楼雅间。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身半旧官袍,袖口磨得发白。见到钟夏夏,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下官参见世子妃。”
“坐。”钟夏夏示意。
赵衡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拘谨得像小学生。茶博士送来茶点退下,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窗外是长安街喧嚣,可这间屋子像被隔绝开来。钟夏夏给他斟茶。
茶水滚烫,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表情。“赵主事近来可好?”她问。
“托世子妃的福,一切安好。”赵衡端起茶杯,指尖发颤,“不知世子妃今日召下官来,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钟夏夏放下茶壶,“就是叙叙旧。毕竟三年没见了。”赵衡脸色白了白。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护城河边,万念俱灰。
是眼前这个女人派人救了他,给了他钱,给了他前程。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也正因为这份恩情,他这些年过得战战兢兢。
生怕哪天钟夏夏找上门,让他去做违背良心的事。现在,这天来了。
“世子妃有话直说。”他放下茶杯,声音发紧,“只要下官能做到……”
“很简单。”钟夏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我要北境这三年所有军情传递记录,还有——经手人的名字。”
赵衡盯着那张纸,像盯着毒蛇。
“这……这是兵部机密……”
“我知道。”钟夏夏笑了,“所以才找你。”赵衡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泄露军机,轻则革职流放,重则砍头。可他也知道,如果拒绝……钟夏夏手里有他更多把柄。
三年前他收的那些银子,那些不该收的礼,甚至……他那个外室和私生子。
随便哪一条,都够他身败名裂。
“世子妃……”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有妻儿老小……”
“我也有。”钟夏夏打断他,语气很平,“我父亲在北境戍边,我夫君在牢里等死。赵主事,你说——谁更惨一点?”
赵衡语塞。
他低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良久,才哑声说:“记录在兵部档案库,钥匙在李尚书亲信手里。下官……下官只能抄录一部分。”
“多少?”
“最近半年的。”
“不够。”钟夏夏摇头,“我要三年的。”
赵衡抬头,眼眶发红:“世子妃,您这是要下官的命啊……”
“我不要你的命。”钟夏夏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要记录。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平安,还会给你一笔银子,够你去江南置地养老。”
软硬兼施,恩威并施。
赵衡手指攥紧官袍,骨节泛白。他在权衡——是赌一把,跟钟夏夏干?还是现在拒绝,然后等着身败名裂?
“李尚书那边……”他艰难开口,“若是被发现……”
“不会。”钟夏夏说,“你只需在当值时‘不慎’打翻茶水,弄湿几份旧档。然后以整理为由,借出来抄录——合情合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赵衡听出了杀机。
这女人早就算好了一切。连借口都替他想好了,滴水不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他听见自己说,“下官……试试。”
“不是试试。”钟夏夏纠正,“是必须做到。三天,我要看到完整记录。”
赵衡点头,像用尽全身力气。
钟夏夏从怀里摸出张银票,推过去。面额一千两,够普通人家过十年。
“这是定金。”她说,“事成之后,再加两千两。”
赵衡看着那张银票,没动。良久,他才伸手,指尖触到纸张,冰凉。
“下官……谢世子妃。”
“去吧。”钟夏夏摆手,“小心行事。”
赵衡起身,躬身退出去。他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晃晃悠悠下了楼。钟夏夏坐在原地没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
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长安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车马穿梭,一派太平景象。可这太平底下,是暗流汹涌。
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挣扎。
像她,像赵衡,像洛景修,像那个还没露面的幕后黑手。
这局棋,越下越大了。钟夏夏回府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沉,余晖泼在王府飞檐上,染成一片暗金。她刚踏进庭院,就看见洛景修站在廊下,背对她,望着天边晚霞。
他穿着月白常服,肩伤处包扎的纱布隐约可见。夕阳勾勒出他清瘦侧影,像幅水墨画,疏离,寂寥。
钟夏夏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半个庭院,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尴尬,像两个陌生人,不小心撞进彼此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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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洛景修先转身。他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