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指尖顿了顿。
如果真有内鬼,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身边没一个可信的人,意味着这三年,他可能一直活在监视里。
难怪他那么多疑。原来不是天生冷硬,是被逼出来的。
钟夏夏放下梳子,走到书架前。她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账册,翻开。
这不是普通账册,是她这三年来,暗中记下的所有“人情往来”。
谁欠她钱,谁欠她情,谁有把柄在她手里——一清二楚。
她翻到“兵部”那页。上面记着七个名字,官职从主事到侍郎都有。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用钱、用手段、甚至用威胁,一点点攒下的棋子。
现在,该用上了。钟夏夏拿起笔,蘸墨,在其中三个名字上画了圈。
这三个人,一个管着军情传递,一个管着粮草调度,还有一个……是李尚书的远房侄子。
她得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过屋瓦。钟夏夏猛地合上账册,塞回书架底层。她走到门边,贴着门板细听。
脚步声停在门外。“谁?”她问。
“是我。”洛景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
钟夏夏心跳漏了一拍。她没开门,只问:“有事?”外面沉默片刻。
“你的手腕……”洛景修说,“我带了药膏。”
钟夏夏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圈红痕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其实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
“不用。”她说。又是一阵沉默。
钟夏夏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沉,像在压抑什么。她握紧门把手,指尖冰凉。
“钟夏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很认真。
“嗯?”
“刚才……对不起。”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进湖心。钟夏夏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不该怀疑你。”洛景修声音很低,“更不该说……那是苦肉计。”
顿了顿,他补充。“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为他拼命。不习惯有人站在他这边。更不习惯……去相信。
钟夏夏闭上眼,心口那点疼,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委屈,像释然,又像……无奈。
“洛景修,”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外面传来一声低笑。
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知道。”他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钟夏夏也笑了。笑意很淡,却真实。她拉开门。
月光涌进来,照亮门外站着的人。洛景修还穿着那身月白常服,肩伤处简单包扎过,脸色依旧苍白。他手里拿着个小瓷瓶,看见她,递过来。
“药膏。”他说,“治淤青的。”
钟夏夏接过。瓷瓶触手温热,显然在他掌心握了很久。她摩挲着瓶身,上面有细密花纹,像他掌心的茧。
“谢谢。”她说。洛景修点头,却没走。
两人站在门里门外,月光洒在中间,像条银河。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不再紧绷,也不再疏离。
像冰层裂开,底下不是深渊。是涌动的暗流,也是……不敢承认的暖意。
“那个……”洛景修忽然开口,“明天……你还去金殿吗?”
钟夏夏抬眼看他。“去。”她说,“事情还没完。”
“我也去。”洛景修说,“我的事,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
话说得很轻,却像誓言。钟夏夏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眼睛,那里不再是一片冰,而是融化的春水,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倒影。
“好。”她听见自己说,“一起去。”洛景修笑了。
这次笑意抵达眼底,像冰雪初融,露出底下那片柔软。
“那……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有场硬仗。”
“你也是。”钟夏夏说,“伤口别碰水。”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滋长,微弱,却顽强,像石缝里钻出的新芽。
洛景修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钟夏夏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彻底消失,才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握紧手里那个瓷瓶。
瓶身还残留他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她掌心,也渗进她心里。
原来冰山底下,不是石头。是滚烫岩浆。而她,不小心窥见了一角。
窗外传来虫鸣,清脆,悠长。夜色更深了。而她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