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洛府时,天已大亮。街上人来人往,喧闹繁华。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阳光很好,春天真的来了。
可有些春天,永远等不来。她转身,朝白云观走去。
山路崎岖,她走得很慢。心里很乱,像一团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洛景修。
告诉他真相?可皇帝说,不能刺激他。不告诉他?可他有权利知道。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住。看着山下的京城,看着那些红墙黄瓦,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虚幻。
像场梦。像场戏。每个人都在演,演好人,演坏人,演身不由己。
可戏散了,还剩什么?她继续往上走。
走到白云观时,已是晌午。观里很安静,只有诵经声。她走到后院,看见洛景修坐在树下。
坐在石凳上,看着远方。背影孤单,像座山。“洛景修。”她开口。洛景修转头,看见她,愣了下。
“姑娘?你怎么……”
“我有东西给你。”钟夏夏走过去,把那本日记和那些信,放在石桌上。洛景修皱眉。
“这是什么。”“你父亲的日记。”钟夏夏坐下,“还有皇后写给他的信。”
洛景修盯着那些东西,很久没动。“为什么给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利知道。”钟夏夏看着他,“知道真相,知道……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洛景修翻开日记。一页页看过去。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他眼眶通红。
“所以……”他声音嘶哑,“我爹……是被逼的?”
“一半是。”钟夏夏坦诚,“他懦弱,他自私,他做了错事。但……他也在挣扎,也在痛苦。”
她顿了顿。“最后,他用命还了债。”洛景修合上日记。
闭着眼,眼泪滚下来。滴在石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我娘……真是他毒死的?”
“是皇后逼的。”钟夏夏把那封杀母令放在桌上,“这封信,是皇后伪造的。为了逼你父亲效忠,为了让他手上沾血。”
洛景修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个模糊的印章,盯着那句冰冷的话。
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像哭。
“所以……我娘白死了?钟府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也白死了?”
“没有白死。”钟夏夏握住他的手,“你父亲用命还了,皇后也伏法了。现在……该放下了。”
洛景修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
“姑娘。”他最终问,“你到底是谁?”钟夏夏心脏狂跳。
她盯着他,盯着他通红的眼。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是钟夏夏”。
可话到嘴边,变成:“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洛景修笑了。笑容很苦,像药。
“谢谢。”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顿了顿。
“虽然……我还是想不起来你是谁。”钟夏夏眼泪涌出来。
她别过脸,看向远方。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像人间,像仙境,像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小主,
“想不起来……也好。”她最终说,“有些记忆,太苦了。”
她起身,想走。洛景修拉住她手腕。力道很轻,却让她动弹不得。
“姑娘。”他声音很轻,“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钟夏夏背对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不重要了。”她说,“重要的是,你现在活着。好好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她挣脱他的手。快步离开。没回头。
洛景修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观门外,看着她消失在春光里。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他想不起来,到底丢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日记和信。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那些陈年的墨迹。像看着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他曾经活过,却忘记的世界。他拿起那封杀母令。
盯着那个模糊的印章,盯着那句冰冷的话。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一个雨夜。一把匕首。
一个姑娘。她说:“解释。”他说:“杀人灭口。”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水雾。他皱眉,想看清楚,却头疼欲裂。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
他闷哼一声,捂住头。日记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纸页飞舞,像雪花,像眼泪。老道士听见动静,跑过来。
“洛施主!怎么了?”洛景修抬头,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我……”他声音发抖,“我好像……想起一些事。”
“别想了!”老道士按住他,“太医说了,不能强行回忆!会毒发!”可洛景修停不住。
那些画面,像洪水,冲垮了他记忆的堤坝。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一个春天。海棠花开。
树下站着的姑娘,穿着鹅黄裙子,在捡花瓣。她说:“景修哥哥,你怎么又翻墙。”
他说:“夏夏,我给你带了糖人。”夏夏……钟夏夏……
那个刚刚离开的姑娘。那个说“想不起来也好”的姑娘。
就是他梦里那个人。就是他心里空掉的那一块。
“是她……”洛景修喃喃,“钟夏夏……”
他猛地站起来。想追出去。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老道士扶住他,急声喊:“快!传太医!”观里乱成一团。
而山路上,钟夏夏还在走。走得很慢,像在告别。
告别这座山,这座观,这个人。告别所有爱恨情仇。
告别这荒唐又残忍的人生。她走到山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白云观隐在云雾里,像仙境,像梦境。像她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她转身,继续走。
走向临安,走向柳巷,走向那棵桂花树。走向没有洛景修的,漫长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