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死了。”他说得直接,“你死了,我找谁讨债?十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得连本带利还。”
钟夏夏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
这男人总是这样,明明担心却说成交易。明明有情却装作无情。像刺猬,浑身是刺却护着最软的肚皮。
“随你。”她系紧夜行衣,“但别拖后腿。”
两人翻窗出府,院中已备好两匹马。黑马玄鞍,蹄裹棉布。亲卫牵马等候,看见钟夏夏愣住。
但很快低头:“爷,夫人。”
这称呼让钟夏夏恍惚。戴着陌生面具,顶着别人脸庞,却还是被认作夫人。像某种烙印,洗不掉擦不净。
“出发。”洛景修翻身上马。
钟夏夏跟上,马匹悄声踏出侧门。街上空荡,宵禁时间无人走动。只有更夫敲梆子,一声声催人老。
他们穿街过巷,来到城墙根。
暗处闪出人影,黑衣蒙面。“世子爷,地道已通。守卫打点好了,能撑一炷香。”
洛景修点头,下马走进阴影。钟夏夏跟进,看见墙根下有个洞。
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洞口堆着杂草,像野狗刨的。但里面传来泥土味,显然刚挖通。
“走。”洛景修率先钻入。
钟夏夏跟上,地道狭窄低矮。得弯腰爬行,泥土蹭了满身。爬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亮光。
钻出地面,已在城外。这里是一片乱葬岗,坟头歪斜墓碑残破。
夜枭啼叫,磷火飘浮。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这边。”暗桩引路。
他们穿过坟地,来到河边。芦苇丛里藏着条小船,船夫斗笠遮脸。看见洛景修,他微微点头。
“顺流而下,两个时辰到渡口。那里有马接应,天亮前能进北狄地界。”
洛景修上船,伸手拉钟夏夏。
她握住他手,掌心温热。上船瞬间小船摇晃,她踉跄跌进他怀里。两人贴得很近,能听见彼此心跳。
扑通,扑通。像战鼓,像某种共鸣。“坐稳。”洛景修推开她,语气冷淡。
钟夏夏坐到船头,抱膝望向前方。河水漆黑如墨,倒映着稀疏星子。风很冷,吹得她发抖。
一件披风扔过来,带着他体温。
她裹紧披风,闻到淡淡药味。是他惯用的金疮药,混着皂角清香。像他这个人,复杂难辨。
“谢谢。”她说。
“不必。”洛景修背对她坐下,“披风值十两银子,记你账上。”
钟夏夏扯嘴角,这回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她仰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有些情绪不能露,有些软弱不能显。
因为这条路……还很长。
小船顺流而下,水声潺潺。两岸山影倒退,像时光倒流。回到七年前,回到那个雪夜。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洛景修。”她忽然开口。
“嗯?”“若这次死了,你会后悔吗?”身后沉默片刻。
“不会。”他答,“因为有些事,明知会死也得做。就像七年前你救我,就像现在我去救你弟弟。”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就想……我娶你。”
钟夏夏握紧披风边缘,布料粗糙硌手。她想起新婚夜,红烛高烧。他掀开盖头时眼神复杂,像在挣扎。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他在挣扎该不该信,该不该爱。挣扎到最后,选了最蠢的那条路——娶一个细作,护一个仇人。
“你真傻。”她喃喃。
“你也不聪明。”洛景修回头看她,“聪明人早该逃了,不会留到现在。”
小主,
两人对视,月光洒在河面泛着银光。
像条路,通往未知的前方。也像条河,隔开过往和现在。他们站在船上,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像命运,悬在半空。“到了。”船夫忽然说。
前方出现渡口轮廓,几点灯火闪烁。
岸边拴着马匹,人影晃动。洛景修起身,扶钟夏夏下船。
两人上马,冲进夜色。马蹄踏碎露水,奔向边境线。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像希望,也像尽头。
钟夏夏回头望了一眼。靖国城池在晨雾中模糊,像场褪色的梦。
而她正奔向另一场梦,更血腥,更真实。
“别回头。”洛景修说,“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转回头,握紧缰绳。是啊,走不了。
因为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遇了就不能放手。那就走下去吧,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能笑着说出“不后悔”的那天。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冲过边境哨卡。
守军看见洛景修的令牌,默默放行。踏入北狄地界瞬间,钟夏夏感到心口刺青发烫。
像在警告,像在呼唤。告诉她回家了,也告诉她……地狱到了。
她深吸口气,扬起马鞭。“驾!”
两匹马并驾齐驱,冲向王庭方向。身后是故国,身前是故乡。都是回不去的地方,都是放不下的过往。
那就向前吧。向前杀出一条血路,向前讨回所有公道。
向前……走到能真正自由的那天。哪怕那天很远,哪怕路上满是荆棘。
她也会走下去。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