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读。
读那些温暖的片段:父亲挖水渠,母亲种梨树,弟弟学走路。
读那些艰难的片段:父亲生病,催税,借高利贷,弟弟被打。
读那些破碎的片段:父亲去世,梨树被砍,一家人被迫离开。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渲染情绪。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那些朴素的文字有了更沉重的力量。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赵铁柱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想起了自己生病的父亲,想起了为了医药费四处借钱的母亲。
林小雨眼圈红了。她想起了医院里那些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疗的病人。
老木匠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自己老家那片被征用、如今荒废的土地。
秦语柔默默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张野赤脚踩地,感受着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那脉动里,似乎也包含着无数这样的故事:无数个家庭,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努力、破碎、又重聚。
岩不语读完了最后一句。
“明天,我们要离开这里了。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但父亲说过,只要人还在,家就在。”
他合上日记,看向众人。
“那家人最后离开了。”他说,“他们的家,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三间土屋,一棵梨树,一个地窖。现在,土屋没了,梨树没了,只剩下这个地窖,和这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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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我们今天在这里砌墙,盖房子,建驻地。我们用的石头,是从西山采来的。我们用的木头,是从黑松林砍来的。我们用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来的。”
“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努力地,想要一个能安心住下来的地方。”
他举起那本日记:“所以我想,我们应该记住他们。不是作为游戏的背景故事,而是作为……前辈。作为在这片土地上,比我们更早努力生活过的人。”
“等我们的驻地盖好了,”他继续说,“我想在院子里,那棵梨树原来在的地方,重新种一棵树。不一定是梨树,可以是任何树。然后在树下立一块简单的石头,刻上他们的故事。”
“让以后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片土地,曾经承载过另一个家庭的梦想。现在,它承载着我们的。”
他说完了。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驻地的声音,远处树林的沙沙声,灶台里余火的噼啪声。
然后,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
“我同意。”他说,声音有些哑,“种树,立碑。钱不够,我出。”
“我也同意。”林小雨擦了下眼睛,“我会照顾好那棵树。”
“算我一个。”老木匠说,“我懂点木工,碑的底座我来做。”
“日记的内容我整理一下,做成档案保存。”秦语柔说。
所有人都表达了支持。
张野站起身,走到岩不语身边。
“周师傅,”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们看到这些。”张野说,“也谢谢你,把他们的故事,和我们的连在一起。”
岩不语摇摇头:“是他们把故事留给了我们。”
他把日记本小心包好,递给秦语柔:“保管好。等碑立起来的时候,把它埋在那棵树下面。让故事回归土地。”
“好。”秦语柔郑重接过。
午饭时间结束了。
但没有人立刻去干活。大家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本日记,看着这片土地,看着那些刚刚砌起来的基础条石。
那些石头,似乎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它们不再只是建筑材料。
它们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是承载记忆与希望的容器,是无数普通人在这片土地上努力生活的见证。
岩不语第一个起身。
“继续干活。”他说,“把墙砌好,把房子盖好。这样,才对得起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也对得起我们自己。”张野补充。
众人点头,纷纷起身。
工具再次拿起,号子再次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回荡。
但今天的劳动,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每个人都在想:很多年后,会不会也有人,在某个地方,挖出我们留下的痕迹?会不会也有一本日记,记录着我们的故事?
会的。
只要他们把墙砌得足够结实,把房子盖得足够用心,把这片土地,变成真正的家。
那么,他们的故事,就会和那本日记里的故事一样。
永远留在这片土地里。
等待某一天,被后来者发现,被后来者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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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
岩不语站在已经砌完一半的基础前,看着那些整齐的条石。
夕阳把石头染成金红色,像在燃烧。
他从怀里掏出女儿晓晓的照片,轻声说:
“晓晓,爸爸今天……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照片上的小女孩不会回答。
但岩不语觉得,她应该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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