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刘家屯。
这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此刻挤满了刚刚从绝境中走出的五千多人。村民们把能腾出来的屋子都腾出来了,但还是有一大半战士只能露宿在打谷场、牲口棚、甚至屋檐下。
于凤至站在屯子东头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炊事班架起了二十几口大锅,正在熬高粱米粥。粥的香气混合着草药的苦味、血腥味、还有雨后的泥土气息,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副总司令。”陈望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喝口粥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于凤至接过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体才感觉到一点暖意。
“统计出来了吗?”她问。
“初步统计。”陈望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成功转移四千八百七十三人,其中重伤员九百二十一人。还有……还有两百多人没下来。”
他没说“牺牲”,但意思是一样的。那两百多人,有的死在绳降过程中,有的死在断后战斗中,有的没能撑过长途跋涉。
于凤至闭上眼睛。五千多人的队伍,救出来四千八百多,这已经是奇迹。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牺牲同志的名单……”
“正在整理。”陈望的声音很低,“有些连队……打光了,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暮色渐浓,屯子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这些脸很年轻,大多不超过二十五岁。他们本应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在父母膝下承欢。但现在,他们是战士,是老兵,是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
“陈望,”于凤至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
陈望沉默了很久。
“俺不会说大道理。”他终于说,“但俺记得三年前,在黑河,咱们只有两百多人,被鬼子一个联队追着打。那时候您说,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现在咱们有四千八百多人活下来了,这就是希望。”
于凤至转过头看他。这个失去左臂的汉子站在暮色里,背挺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你说得对。”她放下粥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按照您的指示,部队休整三天,然后向松江河转移。”陈望说,“松江河根据地比较稳固,有完整的后勤体系。到了那儿,我们可以重整建制,补充给养。”
“三天太长了。”于凤至摇头,“日军丢了五千人的目标,一定会疯狂报复。明天一早,必须出发。”
“可是伤员——”
“重伤员留在刘家屯。”于凤至打断他,“这里的老百姓会照顾他们。轻伤员跟着大部队走,走不动就用担架抬。我们必须抢时间,在日军合围之前跳出包围圈。”
陈望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于凤至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还有一件事。”于凤至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火把的光线下展开,“你看这里——松江河根据地,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一百五十里。正常行军需要三天。但我们不能走大路,只能翻山。我估计至少需要四天。”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另一个点:“而这里,黑河。距离我们七百多里。”
陈望的瞳孔骤然收缩:“您要去黑河?”
“不是我,是我们。”于凤至抬起头,“陈望,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日军宁愿从吉林调第二十七师团,也要把我们困死在长白山?”
“因为……我们威胁到了他们的后方?”
“不止如此。”于凤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因为我们卡在了东北战区的咽喉位置。长白山根据地如果丢了,辽西、北满、热河三个方向的联系就会被切断。到时候,赵永胜的第一军、王栓柱的第二军、李兆麟的第五军,都会成为孤军。”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能打通另一条通道呢?一条从北满直接通往苏联的通道?”
陈望倒吸一口凉气。
“您是说……黑河?”
“对,黑河。”于凤至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个点,“黑河对面就是苏联的布拉戈维申斯克。1931年九一八之后,马占山将军在黑河坚持抗战三年,后来被迫退入苏联。但他在那一带的影响力还在,地下抵抗网络还在。”
她的语速加快了:“如果我们能拿下黑河,或者至少控制黑河周边地区,就能打通一条新的补给线。苏联的援助可以直接从黑龙江过来,不必再绕道蒙古。而且——”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而且黑河一旦打开,日军在东北北部的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崩溃。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北往南打,和辽西的部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陈望听得心潮澎湃,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可是副总司令,黑河距离我们七百多里,中间全是日军的控制区。我们怎么过去?就算过去了,怎么拿下黑河?马占山将军现在人在重庆,就算他愿意帮忙,也远水解不了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