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与地面形成一个夹角。影子尽头,正好是地铁施工围挡的入口。
那不是地铁口,老吴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那是公主坟的望乡台。修了地铁,望乡台被挖开了。公主想回家,就得找人带她回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妈。老吴终于说出真相,你妈是端敏公主的转世。
林逸如遭雷击,自行车倒地。
不信?老吴从怀里掏出张照片,你自己看。
照片上是端敏公主的画像,保存在故宫博物院,不对外展出。画像上的女子,柳叶眉,丹凤眼,左眼角有颗泪痣。
跟他母亲,一模一样。
马三姑的骨珠,就是为你妈准备的。老吴把照片撕了,她想用你妈的血,唤醒公主的记忆。到时候,你妈就不是你妈了。
林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起母亲最近反常的精神,想起她总说梦见金瓦红墙的屋子,想起她对龙骨汤特别的亲近。
原来一切早就有征兆。
我给你两个选择。老吴竖起两根手指,一,现在骑车回去,带你妈远走高飞。但马三姑的骨珠能追千里,你们躲不过三天。
二呢?
二,下墓。老吴递给他一把手电筒,不是去公主坟,是去端敏公主衣冠冢。找到真正的信物,替换掉你手上的赝品。这样你妈就安全了,马三姑也不会再盯着你。
林逸接过电筒,沉甸甸的,是全钢的:赝品?
蟠龙戒是仿的,真品在衣冠冢里。老吴说得斩钉截铁,马三姑看不出来,但守墓人看得出来。你必须在他们之前,把真品拿到手。
衣冠冢在哪儿?
老吴指向德胜门城楼:就在下面。
月光下,城楼基座的青砖缝隙里,渗出一缕缕白气。跟拆迁院里的一模一样。
那是公主的。老吴解释,她生前最喜德胜门,死后衣冠埋在这儿,能望见回乡的路。
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老八,这课叫偷梁换柱。在盗墓里,是最危险的一课。成了,你出师。不成……他没说下去,只是挥挥手,去吧,黑子陪你。
黑子站起来,尾巴扫了扫林逸的腿。林逸拾起自行车,却没骑,推着走向城楼。
走到近前,他才看见基座西侧有扇小铁门,锈迹斑斑,锁头都绿了。黑子用爪子扒拉两下,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和腐朽的木气。林逸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出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漉漉的,刻着壁画。
他举起电筒细看,壁画上是幅送葬图。仪仗队、棺椁、纸人纸马,浩浩荡荡。但诡异的是,送葬队伍最前面,引路的不是人,是条狗。
一条黑狗,跟黑子一模一样。
别看了。老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顺治三年的画。画上的狗,是黑子的祖宗。
林逸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下石阶。黑子跟在后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警告,又像是催促。
下到第十级台阶,手电筒的光忽然灭了。
不是没电,是光被了。林逸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他想起《葬经》里说的:地宫无烛,阴目代光。见阴目者,生魂已入土。
他生魂已入土了。
黑子却在这时狂吠起来,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石壁簌簌落土。随着吠声,黑暗里亮起一点绿光。
那光不是灯,是眼睛。无数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排成两列,像墓道里的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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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举起左手,蟠龙戒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借着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眼睛,是嵌在墙里的铜镜。镜面上刻着符咒,映着戒指的光,反出绿色。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台阶尽头,是扇石门。门上刻着对联,上联:生入德胜门,下联:死出公主坟。横批:衣冠还乡。
林逸伸手推门,门却自己开了。门轴发出的笑声,像老太太在咳嗽。
门内,是一间斗室。室中央摆着口石棺,棺盖半开。棺前立着个牌位,上书:大清端敏公主之灵位。
但牌位前,供的不是瓜果,是一排人头。
确切说,是陶制的人头,指甲盖大小,排成北斗七星。每个头上都刻着字,林逸凑近看,是、、、……
北派七门的姓氏。
他明白了,这不是衣冠冢,是。祭的是七门盗墓者的命。
黑子却在这时冲过去,一口咬住其中一颗陶头——字头的,甩到林逸脚边。
陶头裂开,里面滚出枚戒指。
不是蟠龙戒,是枚凤戒。凤尾拖曳,环绕成圈,中间嵌着颗黑曜石。
林逸捡起,指尖一触,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金瓦红墙的宫殿,身着旗装的女子,还有……一口井。
井边,女子回头,这次他看清了。不是阿红,是他妈。
年轻的母亲,穿着宫女服饰,眼角有颗泪痣。
画面消失,林逸浑身脱力,跪倒在地。黑子用头拱他,示意他看棺内。
石棺里,没有衣冠,只有本册子。封皮上写着:《端敏公主手札》。
他翻开,第一页是蝇头小楷:顺治三年,八月初三,莲香盗我蟠龙戒,欲献与汉人反贼。吾赐她一死,以戒陪葬。然戒有灵,认主不认偷。后世得我戒者,必为吾转世之身。
林逸的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明白了,马三姑要的,不是真品蟠龙戒,是这本手札。手札里记载的,才是公主坟真正的秘密。
他揣起册子,戴上凤戒,转身要走。黑子却咬住他裤腿,不让他走。
怎么了?
黑子冲石棺狂吠。林逸回头,看见棺内的册子位置,缓缓升起一缕白烟。
白烟凝成女子身形,正是端敏公主。她看着林逸,开口说话,声音却像莲香:
钦差,你拿错了。凤戒是我的,蟠龙戒是我哥的。
林逸脑中的一声。公主坟里埋的不是公主,是公主的哥哥?那守墓人守的……
他低头看手上的两枚戒指。蟠龙戒在左手,凤戒在右手。两戒相碰,的一声,石壁上的铜镜同时碎裂。
黑暗中传来马三姑的笑声:好孩子,你终于把门打开了。
林逸猛地转身,看见石阶尽头站满了人。马三姑、张科长、还有十几个穿中山装的,手里都提着黑布包。
包里有东西在动,像活物。
端敏公主的衣冠冢,只是个幌子。马三姑走下石阶,下面才是真正的公主坟。你手里的凤戒,是钥匙。蟠龙戒,是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