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频繁被索取

刘致远看着账本上那虽然不算惊人、却持续增长的数字,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钱,挣得干净,花着安心。它不像之前幻想依托陈静资源那样虚幻,也不像应对各种明枪暗箭时那样提心吊胆。这是一分一厘,靠着质量和诚意,从老百姓手里换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阿芳专注的侧影,看着她熟练地挥舞着沉重的熨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种温暖而坚定的情感,在他心中缓缓流淌。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仰人鼻息。靠着自己的双手,和身边这些值得信任的人一起,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每一步或许都很小,很慢,但方向明确,脚下是坚实的土地。

他合上账本,走到阿芳身边,拿起另一件衣服,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熨烫起来。

阿芳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刘致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试试。老让你一个人忙活。”

阿芳没说话,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安宁。

窗外的夜色宁静而深沉。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火车的汽笛,悠长而遥远。

刘致远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乡镇市场的开拓才刚刚开始,城里“万家福”的柜台也需要精心维护,联谊会内部的管理也需要更加规范,还有那个虽然暂时沉寂、但谁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的李建国,以及潜藏在时代洪流中无数未知的挑战。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和迷茫了。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找到了扎根下去的力量。

只要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雨。

入了冬,日子仿佛也跟着缩紧了。清晨的霜结在兴业百货的窗玻璃上,勾勒出冰凌的花纹。刘致远呵着白气,用热水化开冻住的门锁,吱呀一声推开店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肥皂和布料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让他心安。

牌在乡镇的销路算是初步打开了。虽然每个供销社要货量不大,但架不住点多,像蚂蚁搬家似的,每个月也能凑出个不错的数目。回款虽然慢些,但那些乡镇供销社的老主任们,大多朴实,卖了货,到了日子,总能想方设法把货款汇来,很少有赖账的。这笔稳定的收入,像给联谊会这架刚刚启动的机器,加上了可靠的润滑油。之前那些因为投入发展基金而心里打鼓的成员,如今算是彻底放了心,甚至开始盘算着年底能分多少红。

老王现在走路都带风,嗓门比以前更洪亮,在万家福柜台吆喝起来,中气十足。赵叔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眼里有光,偶尔和刘致远对账时,会指着某个乡镇的名字说一句:这地方,下回可以多发点毛巾,上次带去的不够卖。

刘致远肩上的压力小了许多,但他心里那根弦却没敢完全放松。他清楚,现在的安稳,是拼尽全力才换来的,脆弱得很。他开始有更多时间待在店里,和阿芳一起经营这本小生意,也有了闲暇琢磨些细枝末节。

他请人把店里那面被岁月熏得发黄的墙壁重新粉刷了,雪白的墙壁衬得货架上的商品都鲜亮了几分。他又找了个懂行的老师傅,把阿芳那台老掉牙,嘎吱作响的华南牌缝纫机彻底检修了一遍,上了油,调了校,再踩起来,声音轻快流畅,阿芳摸着焕然一新的机器,眼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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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抽空去了趟百货大楼,没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时髦商品,径直走到布料柜台,仔细挑了半天,选中一块浅苹果绿的的确良布和一块藏蓝色的涤卡布。绿色的给阿芳做罩衫,蓝色的给自己做件外套。他把布料交给阿芳时,阿芳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嘴上说着浪费这钱干啥,手却小心翼翼地把布料抚平,比划着裁剪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春水。

生活似乎正朝着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方向滑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风,起初只是青萍之末的一点微澜。

这天上午,店里没什么人,刘致远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货架顶上的积灰,一辆半新的绿色吉普车一声停在了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居然是有些日子没见的李建国,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干部服,换了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脸上那点官腔收敛了不少,却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阴郁。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时兴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眼神里带着一股打量和审视的味道。

刘致远心里一沉,放下鸡毛掸子,迎了上去。李秘书长?您这是……

李建国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致远脸上,语气不咸不淡:刘老板,店面收拾得挺亮堂啊。生意看来是不错。

托大家的福,混口饭吃。刘致远不动声色,您今天来,是……?

李建国没直接回答,而是侧身介绍了旁边的年轻人:这位是小张,张干事,我们协会新来的,年轻人,有冲劲。他又转向小张,小张,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搞牌的那个刘老板,能人。

那小张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伸出手:刘老板,久仰大名啊。你们牌现在可是声名在外,连我们协会领导都听说了,特意让我跟着李秘书长来学习学习。

他握手很有力,话语也客气,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却掩饰不住。

刘致远跟他们握了手,心里疑窦丛生。这李建国,上次碰了一鼻子灰,今天怎么又来了?还带了这么个人?学习?鬼才信。

他把两人让到店里刚置办不久的一套待客用的藤椅边坐下,阿芳默不作声地泡了两杯茶端上来。

李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不喝,慢悠悠地开了口:刘老板,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上次呢,可能是我话没说清楚,方式方法也有些问题,让你产生了误会。

刘致远没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协会嘛,说到底,是为企业服务的平台。李建国继续说着,像是在背台词,尤其是对你们这样有活力,有潜力的民营经济,扶持更是义不容辞。之前那个名优特产的评选,可能形式上是有点僵化,让你们为难了。这次我们来,是带着新的思路,新的政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