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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下腰,伸手探入清澈的水中,想在水底的软泥里挖一个小坑。然而,手指触到的,只有被水完全饱和的、无法成型的泥浆。水太好了,太满了,反而让土地失去了承载种子的能力。她试了几次,蒜瓣总是刚放下去,就随着水流微微浮动,无法扎根。
“看来,现在还种不下呢。”身边那位透明朋友的声音响起,如同溪水潺潺,没有遗憾,只有平静的陈述。
槿直起身,看着手中依旧干燥饱满的蒜瓣,再看看这片被清水笼罩的、无法种植的田地,心中若有所悟。她点了点头,并未感到失望。这个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疗愈。它提醒她,无论外界如何污浊,她内心仍保有这样一片清澈之境。而种不下的蒜瓣,或许只是时机未到。
清晨,槿从那个清澈的梦中醒来,内心一片平和。她照例做完早课,然后打开了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写作。然而,屏幕上弹出的本地新闻头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清晨的宁静——“高校新区建设加速,昔日果林焕新颜”,配图是巨大的推土机正在作业的现场照片,背景是裸露的、伤痕累累的红土。
一股混合着愤怒、悲伤与无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她闭上眼,昨夜感知到的那些小生命的恐惧哀嚎,与新闻图片上冰冷的钢铁怪兽重叠在一起。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画架前,铺开一张宣纸,抓起画笔,蘸满浓墨,想要将那份控诉、那份悲愤泼洒出去。
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该画什么?画推土机的狰狞?画小动物的尸体?画农民无助的眼泪?这些画面固然有力,但充斥着她的,是一种更深的悲悯,而非单纯的愤怒。地藏菩萨的教诲在她心中回响:不是惩戒,而是度化;不是毁灭,而是救赎。
她颓然放下笔。作为一个能以笔墨沟通些许灵犀的创作者,她感到词穷;作为一个拥有非常力量的使者,她感到无力。她可以潜入梦境,可以安抚游魂,却无法在现实的法律、资本和权力的巨轮前,为那些沉默的众生筑起一道屏障。
这种“有心却无力拯救”的挫败感,几乎让她窒息。她走出画室,来到小院中,深深呼吸,试图用院内的清净之气平复心绪。她看着菜畦里生机勃勃的蔬菜,想起梦中那片清澈见底、却无法种植的水域。
“水至清,则无扎根之土……现实的土壤,是否也因过于混浊,而让善的种子难以生长?”她喃喃自语。
但槿毕竟是槿,是那个三家齐修,内心既有柔韧慈悲,也有不屈风骨的女子。短暂的消沉后,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她无法正面阻挡巨轮,但她或许可以,在巨轮的缝隙里,抢救一些什么。
她立刻行动起来。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裤,背上一个帆布包,里面放上一些柔软的布、一个小急救箱、几个纸盒,毅然走出了结界小院。
她直接前往那片正在被推平的土地。现场机器轰鸣,尘土飞扬。工人们忙碌着,无人注意这个悄然出现的女子。槿避开主要作业区,在边缘的断树残枝间,在刚刚被翻开、还带着草根的土块间,仔细地搜寻着。
她找到了一只翅膀受伤、瑟缩在树根下的斑鸠;一窝刚刚睁眼、因巢穴被毁而在泥地里翻滚的幼鼠;几只惊慌失措、找不到方向的昆虫……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捧起,轻柔地放入铺了软布的纸盒中。她的动作轻柔而迅捷,带着一种天然的怜悯。作为幽冥与梦靥的使者,她对生命,无论是已逝的还是在挣扎的,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与尊重。
她能感受到手中小生命细微的颤抖,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茫然。她低声念诵着佛号,将一缕平和的气息渡给它们,安抚它们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