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地喷,就像晨露那样。”王建国演示了一下,“而且茉莉花本来就是喜湿的。”
莱拉回到培养箱前,小心翼翼地喷了几下。细密的水雾附着在叶子和花苞上,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王建国说。
等待,是太空生活中最重要的技能之一。等待对接,等待实验数据,等待地球的通讯窗口,等待下一次补给。在狭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耐心不是美德,是生存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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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算盘声
2018年4月10日,空间站核心舱
马克·张飘在舷窗前,手里拿着父亲的那把老算盘。算盘是木质的,珠子已经磨得光滑,三根断了的柱子用铜丝勉强固定着。
他在等日出。
空间站每九十分钟绕地球一周,所以每二十四小时能看到十六次日出。但马克在等的不是普通的日出——他在等一次特别的、从太平洋上升起的日出,在那个时刻,阳光会正好透过舷窗,照在算盘上。
“马克,你在干什么?”景海鹏飘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任务清单。
“等光。”马克说。
景海鹏看了看他手里的算盘,没有多问。在空间站待了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每个乘员都有自己的小仪式、小习惯。王建国每天都要对着贵州方向说“我在这里”,莱拉每天要给茉莉花读一段阿拉伯语的诗歌,而马克,每天日出时都要拿出这把算盘。
“十五分钟后通讯窗口打开。”景海鹏说,“地面有个媒体采访,想同时采访你们三位‘梦想席位’成员。准备一下。”
“好。”
景海鹏离开后,马克继续等待。
算盘是他特意申请带上来的——作为“个人物品”,重量有限制,他放弃了很多东西,但一定要带这个。审批时差点没通过,因为算盘有活动部件,在失重环境下可能成为安全隐患。最后是李振华特批的:“让他带吧。有时候,精神寄托比物理安全更重要。”
窗外,地球的弧形边缘开始发亮。先是淡淡的橙色,然后是金色,最后是刺眼的白色。阳光像洪水一样涌进舷窗,瞬间照亮了整个舱段。
马克举起算盘。
阳光透过木质的框架,在舱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算盘珠子在光中变成半透明,能看到木材内部的纹理。他轻轻拨动一颗珠子——在失重中,珠子移动得比地面上慢,像在粘稠的液体中滑动。
“哒。”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舱内清晰可闻。
他又拨动一颗。
“哒。”
父亲打算盘时是什么样子?马克努力回忆。应该是坐在杂货店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账本摊开在面前。右手拨珠子,左手记数字。夏天的午后,店里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算盘的哒哒声。有时他会停下来,用毛巾擦擦汗,喝一口凉茶。
“阿张,”有一次父亲说,“你知道算盘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吗?”
“在哪?”
“它不用电。”父亲笑了,“停电的时候,计算器都不能用了,但算盘还能打。人哪,不能全靠机器,得有点自己靠得住的东西。”
那时马克已经在硅谷创业,做的是最前沿的互联网支付。他觉得父亲的话过时了。现在,在距离地球四百公里的轨道上,在完全依靠最精密电子设备生存的空间站里,他突然明白了。
算盘确实不用电。它只需要一双手,和一颗专注的心。
阳光移动,照亮了算盘上的一行小字——那是父亲用刻刀刻的,很浅,几乎看不清。马克从没注意过。现在,在太空的阳光下,他看清楚了:
“珠算千年,人算一生。账要清,路要明。”
通讯提示音响起。马克把算盘放回固定袋,飘向通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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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生日礼物
2018年4月11日,开罗时间晚上8点
莱拉提前申请了特别的通讯时段——今天是她孩子们的生日前夕,按照计划,她要在太空为孩子们唱生日歌。
视频接通时,屏幕那边挤满了人。不只是阿里和玛丽亚,还有他们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甚至同班同学。看来家里开了个生日派对。
“妈妈!”两个孩子齐声喊。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们。”莱拉说。她穿着蓝色的舱内服,头发用发网束在脑后,在失重中微微飘动。
“妈妈,茉莉花开了吗?”阿里问。
莱拉看向培养箱。花苞依然紧闭。
“还没有。”她尽量让声音保持轻快,“但也许明天就会开。妈妈给你们准备了别的礼物。”
她飘到实验台前,那里有一个小盒子——是她用食品包装盒改装的。打开盒子,里面是六块“太空饼干”,用3D食品打印机做的,形状是星星和月亮。
“这是妈妈在太空做的饼干。”莱拉说,“等妈妈回去的时候带给你。虽然现在不能吃,但可以先看看。”
她把饼干举到摄像头前。在太空微重力环境下制作的饼干,结构比地面做的更疏松,像多孔的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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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孩子们惊叹。
“现在,妈妈给你们唱生日歌。”莱拉清了清嗓子。她本来计划用吉他伴奏,但乐器带上太空太麻烦,只好清唱。
“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在空间站的舱段里回荡。王建国和马克飘过来,在镜头外跟着一起唱。景海鹏在控制台前,也转过头微笑。
唱完歌,莱拉让孩子们许愿。
阿里闭着眼睛,很认真地许愿。玛丽亚学哥哥的样子,但偷偷睁眼看了屏幕好几次。
“我许完愿了!”阿里睁开眼睛,“妈妈,我的愿望是——希望茉莉花在太空开花。”
莱拉的心紧了一下。她看向培养箱,花苞还是没有动静。
“妈妈会努力的。”她只能说。
通讯时间快结束了。莱拉和每个家人说了再见,最后对孩子们说:“明天这个时候,妈妈再联系你们。如果茉莉花开了,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好!”
屏幕暗下去。莱拉飘在那里,很久没动。
“莱拉。”王建国的声音。
她转头,看到王建国手里拿着那个小喷壶。
“再试一次?”他说。
莱拉点头。两人飘到培养箱前。王建国轻轻喷水,莱拉则用手持光谱仪测量叶片的生理指标。
“叶绿素含量正常,光合作用速率正常。”莱拉看着数据,“理论上应该开花了。”
“也许……”王建国想了想,“它需要点音乐?”
“音乐?”
“我奶奶说,植物喜欢听人说话,听音乐。她说她种的菜,每天给它们读报纸,长得特别好。”
莱拉笑了:“那应该是二氧化碳浓度的原因——人说话时呼出二氧化碳,植物需要。”
“但试试也无妨?”王建国眨眨眼。
于是,那天晚上,空间站实验舱里响起了阿拉伯语的诗歌朗诵。莱拉选了纪伯伦的《先知》,声音温柔,节奏舒缓。王建国在旁边,用中文轻声跟着读。
马克听到声音,飘过来看。听了一会儿,他回去拿来了父亲的算盘。
“我也加个伴奏。”他说。
算盘的哒哒声,像雨滴,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配合着莱拉的朗诵,在狭小的舱室里形成奇异的和谐。
他们轮流朗诵、拨算盘,持续了一个小时。培养箱里的茉莉花静静听着,花苞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
凌晨两点,轮到王建国值班。他飘到培养箱前做例行检查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按下内部通讯:“莱拉,醒醒。来看。”
莱拉从睡眠舱飘出来,眼睛还半闭着:“怎么了?”
王建国指向培养箱。
六株茉莉中,有一株的花苞,裂开了一道细缝。白色的花瓣,正在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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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次月升
2018年9月24日,中秋节
空间站里飘着月饼的味道——是地面特别运送的“太空月饼”,个头很小,但馅料丰富:莲蓉、豆沙、五仁,甚至还有贵州的玫瑰糖馅。
王建国、莱拉、马克、景海鹏,四个人飘在节点舱的舷窗前。窗外,地球的夜空清晰可见,今天是满月。
“时间真快。”景海鹏说,“王老师和莱拉上来半年了,马克也五个月了。下个月,你们就要轮换返回了。”
王建国看着月球。在太空中看,月球不像在地面上看那么诗意——它就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布满环形山的岩石球体。但当阳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时,那些环形山的阴影会拉得很长,像某种神秘的图案。
“我数过了,”马克忽然说,“在空间站的这五个月,我一共看了……两千四百多次日出日落,两百多次月升月落。”
“最喜欢哪一次?”莱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