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到处都疼……但脑子……还好。”孙阳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而具体的痛楚,这反而让他有种真实感,一种“还活着”的确定感。“我们……是怎么回来的?那些……救援的人……”
“俄罗斯的边防巡逻直升机,在例行巡逻时,收到了我们发出的微弱求救信号,信号源大致定位在通古斯东南,靠近废弃气象站区域。他们以为是什么非法越境者或者遇险的科考队,就派了搜救队。找到我们时,我们都快冻成冰棍了。”韩亮语速平缓,但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叶莲娜用鄂温克语跟他们交流,说我们是进山采药遇险的猎人,迷了路,遇到了雪崩和……野兽袭击。你的伤势太重,他们直接把你送来了这里。我和叶莲娜的冻伤和骨折,也在这里处理。医院条件很一般,但至少保住了命。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身上没有合法证件,只有几本快过期的、假身份的中国护照,还有一堆说不清来历的装备残骸。叶莲娜的鄂温克族身份和当地的熟人关系,暂时稳住了他们,但等我们脱离危险,上面的人肯定会来详细盘问。通古斯那地方……太敏感了。尤其是最近,那边据说监测到了异常的地磁波动和轻微地震,官方虽然对外说是地质活动,但内部肯定在调查。”
孙阳的心沉了沉。异常的地磁波动和地震?是“恶魔之眼”被净化、崩塌时引发的能量释放和地质变动!果然,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那……黑石呢?”孙阳急忙问,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胸口,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在这里。”韩亮用下巴点了点床头柜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印着医院标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们被送来时换下的、破烂不堪的衣物。“我检查过了,没人动过。叶莲娜把它和其他一些零碎东西,缝在你那件破皮袄的内衬夹层里了。救援队只是做了简单的急救和搜身,没仔细检查。那石头……现在就是块普通的黑石头,没人会注意。”
孙阳松了口气。那石头是“星核”最后的残骸,是他们拼死换来的、唯一的、也是可能价值连城(或者说危险至极)的“证据”和“遗物”,绝不能落入别人手中。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孙阳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是巨大的空虚和沉重。他们活下来了,但付出了什么代价?那片土地变成了什么样子?“星核”沉寂了,叶莲娜的森林伤痕累累,他们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前途未卜。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真相,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沉重的、恐怖的真相。接下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先养伤,恢复体力。”韩亮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仿佛之前的虚弱只是假象,“叶莲娜在本地有些远亲,虽然是鄂温克人,但已经定居在镇子里,可以帮忙安排一些事情,弄到新的身份证明,搞到钱和基本的装备。但动作要快,等官方调查深入,或者黑鳞社的残党嗅到味道追过来,就麻烦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俄罗斯,返回国内。”
“回国?”孙阳苦笑,“我们这个样子,怎么过境?而且,回去之后呢?告诉李教授他们,我们炸了通古斯的一个外星怪物,差点死在那里,然后带回来一块没用的黑石头?”
“不,”韩亮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石头不是没用的石头。‘星核’虽然沉寂了,但彼得罗维奇的笔记本,我们带出来了。里面的信息,是真实的,是证据。还有我们脑子里的记忆,经历。这些,比石头本身更有价值。我们必须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李教授,告诉林夏,告诉所有值得信任的人。‘噬界’的威胁没有消失,‘恶魔之眼’只是冰山一角。我们不能停下。”
不能停下。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他们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心俱疲,伤痕累累,却要立刻背负起更沉重的、关乎整个文明命运的担子。这感觉,令人窒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韩亮看着孙阳脸上压抑的痛苦和疲惫,声音低沉下来,“觉得累,觉得怕,觉得扛不动,是不是?”
孙阳没有否认,只是闭上了眼睛。是的,他怕。怕死,怕失败,怕辜负,更怕这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真相和责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点考古知识、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凭什么要去对抗那来自星空的、足以吞噬文明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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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怕。”韩亮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十年前,我家族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我侥幸活下来的时候,我怕。在骊山地宫里,面对那些怪物和机关的时候,我怕。在通古斯,看着那些藤蔓扑上来,看着你被光芒吞没的时候,我怕得要死。但怕,有用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那片遥远而冰封的荒原:“怕,改变不了任何事。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知道了,我们看见了,我们就有了责任。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些虚的。只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关心的人,为了那些还蒙在鼓里、像我们之前一样,以为世界很安全、很平凡的普通人。我们多知道一点,多准备一点,或许就能在下次灾难来临时,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多救一个人。哪怕最后……还是输了,至少我们试过了,战斗过了,没有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等死。”
孙阳睁开眼,看向韩亮。这个沉默寡言、身世凄惨、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此刻眼神平静,却蕴含着一种钢铁般的、经历了无数生死淬炼后的坚定。他的话没有豪言壮语,却像重锤,敲打在孙阳的心上。
是啊,怕,有什么用?知道了真相,见识了恐怖,难道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到过去那种“正常”的生活中去吗?不,回不去了。从他们踏入骊山地宫那一刻起,从他们看到“星核”传递的星图那一刻起,从他们在通古斯面对那个恐怖的“生态改造器”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残酷的真相,和“噬界”的阴影,紧紧绑在了一起。逃避,只会让灾难降临时,更加无力。
“我明白了。”孙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一丝力量,“先养伤,然后……回家。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告诉大家。李教授,林夏,振宇的妹妹……还有所有能联系上的、值得信任的人。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一个组织,一个联盟,什么都行。监视,研究,准备。不能再单打独斗了。”
韩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没错。单打独斗,死路一条。我们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更多的人手,更专业的知识。李教授在学术界有人脉,林夏懂技术,振宇的妹妹……她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黑鳞社和‘新纪元’的内部信息。我们得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哪怕只是一点微光,在黑暗里,也能照亮脚下的路。”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迷茫和沉重,而是一种达成共识后的、沉重的平静。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同伴,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