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芝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冷得像井水:“吃饭,累了几天了。”
她坐下,拿起窝头,吃得缓慢却坚定,仿佛在重新夺回对自己身体和意志的控制权。
尚和平觉得这个“累了几天了”省略的主语应该包括自己,于是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剌剌地坐在王喜芝身边,“真是饿了呢!”拿起窝窝头,就着白菜汤大口的吃起来。
吃过早饭,王喜芝拿了昨天吃剩的玉米面糊糊补了漏风的窗纸,然后开始清扫了西屋门口和自己会活动的区域——界限分明,绝不靠近东屋半步。
她的行动在宣告:我出来了,但炕上躺着的那个老男人,与我无关。
第二天王喜芝起得更早。她开始接手一些家务,喂鸡,收拾院子,甚至将王大富和王二贵换下来的、沾着药渍和污垢的脏衣服,一言不发地拿去浆洗。
冰冷刺骨的井水将她的手冻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随着她搓洗衣服的动作煽动——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孝道,更非原谅。
她看着两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在父亲阴影下畏缩成长的弟弟,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受害者的牵连。
大姐被迫嫁人后的沉默,母亲常年劳碌家暴后的早逝,七妹夭折时父亲的漠然,六妹即将被推入火坑的命运,以及自己这被偷走的七年阳光……这一笔笔账,她都记着,清晰地刻在心底,淬炼成冰冷的恨意。
她帮两个弟弟,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王家,所能做到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近乎于“亲情”的举动。
而对于东屋那个瘫痪在床、时而糊涂时而呜咽的生父,王大富和王二贵战战兢兢地伺候着的王老抠,她从不插手,也从不过问——她选择彻底无视,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一个她生命里早就该被剔除的腐肉。
第三天一大早,早到左邻右舍都还没开门生火做饭,王喜芝走出了王家院门,站在门口,像一头刚刚走出洞穴的幼兽,警惕而冷静地审视着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