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垒砌的围墙,比村里那些土坯房气派结实得多。门口拴马桩上,已经拴着几匹驮着货物的牲口,应该是刚到大车店,还没来得及卸货。
最扎眼的,是院门口那杆高高挑起的幌子——一块镶着藏蓝花边儿,天长日久、边角却磨出了毛边的白布,上面用浓墨写着斗大的字:“程记车马店”。
此时幌子下面,已然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他一手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一手扶着车辕,掀开苫布往里看了看。
这人就是程记大车店的掌柜程九爷,程万山。
三十上下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却已显出远超年龄的沉稳。羊皮袄敞着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褂子,浆洗得发白,许是出门的日子久了未能及时换洗,有些褶皱,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筋肉虬结的胳膊。
一张国字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浓眉下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慑人,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荡在脑后。
此刻程万山正看着苫布下的人的动静。
许是被苫布透进的光线晃了眼,尚和平翕动干涸的嘴唇,浑身僵硬冰冷,头痛欲裂,他努力的翻开眼皮,警觉地瞅了程万山一眼,意识游走在混沌的边缘。
程万山低头观察片刻,咧嘴憨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略带欣慰地低声自语道:“尿性,看来死不了!”
程万山放下苫布,转身扫视着驴车和猎户老蔫巴一等人哭泣拉扯乱象,转而又瞥向刘三癞子一伙人,微微眯了下眼。
程万山惯性地抬起大掌搓动下巴,下巴上这些天疯长的青胡茬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程九爷转身招呼马车上下来的客商,没再看刘三癞子那边,仿佛那场闹剧不曾发生,不曾存在。
程万山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声如洪钟地招呼同行的几位风尘仆仆的客人,“几位老哥,快里边请!热炕头烧着,热茶水备着,大锅炖菜管够!柱子,剩子,卸车饮马,仔细着点!”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把刘三癞子那边的哭闹声压下去不少。
程万山还未迈车马店院门,又拱手作揖,和立在东厢房的几位早到的客商打招呼:“老几位辛苦!路上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