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仲景爷爷。”月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青山现在如同绷紧的弓弦,全部心神都在那个坑上。调人回来,等于前功尽弃,自毁长城。”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静室内外,“而且…我们…不是还有人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静室外间。
那里,或坐或立,挤满了人。都是些妇孺老弱。有满头银发、眼神浑浊的老妪,有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惊惶的半大孩子,更多的是脸色苍白、眼中含泪、紧紧抱着怀中婴孩的妇人。她们是被强制从各处房屋驱赶过来,集中到静室和祠堂周围“避难”的。此刻,她们听着外面如同末日般的喧嚣,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血腥味,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低低的啜泣声,压抑的叹息声,婴儿无意识的啼哭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
沈仲景顺着月娘的目光看去,看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脸上露出苦涩:“她们…月娘丫头,她们连刀都拿不稳啊…如何守?”
月娘没有直接回答。她挣扎着,在沈仲景和旁边一名健妇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她强忍着,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缓缓扫过外间每一个妇孺的脸庞。
恐惧,无助,绝望…这些情绪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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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角落。那里,一个约莫三十许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一把…绣花用的细长钢针!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她是沈家旁支的媳妇,丈夫是商队的护卫,前些日子死在护送盐道的路上,尸骨无存。
月娘的目光又移向另一边。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妇人,枯瘦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磨尖了的烧火棍,浑浊的老眼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被深藏的、如同余烬般的恨意。她的儿子和孙子,都在周家勾结邪修焚毁灵田时,为了保护红玉小姐,被毒火活活烧死。
恐惧之下,是仇恨的灰烬。绝望之中,藏着母兽护崽的本能。
月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看向沈仲景,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仲景爷爷,麻烦您…把库房里,所有库存的臂张弩,还有…红玉留下的‘蚀金散’,都搬到静室外间来。”
“臂张弩?蚀金散?”沈仲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月娘,“月娘丫头,你要做什么?那些东西…”
“去拿!”月娘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中那点微弱的神采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针尖,“快!”
沈仲景被月娘眼中那瞬间爆发的锋芒震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放下参汤,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不多时,几名健仆喘着粗气,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撞开了静室的门。
哐当!箱子落地,尘土飞扬。
一个箱子里,是十几架保养尚可、但明显有些陈旧的单兵臂张弩。弩臂是硬木与牛角复合制成,弩机结构相对神机连弩简单得多,威力也弱不少,但胜在轻便,易于操作。另一个稍小的箱子里,是十几个密封的粗陶罐,罐口封着厚厚的蜡。刚一打开,一股刺鼻的、带着金属锈蚀和腥甜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正是红玉改良的、能腐蚀修士护体灵光的“蚀金散”毒剂!还有几个小盒子里,装着配套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弩矢!
“把东西…分下去。”月娘指着那些臂张弩,目光再次扫过外间那些惊愕、茫然、恐惧的妇孺,“每人…一架弩,一壶箭。”
静室内外,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婴儿无意识的啼哭,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月…月娘小姐?”抱着婴儿的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这…这是做什么?我们…我们不会用这个啊…”
“是啊…月娘小姐,这是要我们去打仗吗?我们…我们拿不动刀枪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让她们这些连鸡都不敢杀的妇孺去拿杀人的凶器?这简直比直接杀了她们还让人恐惧!
月娘没有立刻解释。她挣扎着,在健妇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挪到了外间,站到了那些木箱前。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额头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站得很直,脊梁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她伸出那只枯槁、印着暗金翠绿印记的手,拿起了一架臂张弩。那弩对她此刻的身体来说,显得异常沉重。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几乎端不稳。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弩身架在了自己同样枯槁的手臂上!
这个动作,牵动了体内破碎的经脉,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猩红!但她硬生生挺住了!没有倒下!
“月娘!”沈仲景失声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月娘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扫过一张张惊恐、茫然的脸。
“你们…怕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我也怕。”月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怕死。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怕…再也护不住我想护住的人。”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内室沉睡的红玉身上,带着无尽的哀伤与温柔。
“但怕…有用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绝望的穿透力!“跪地求饶,黑煞宗会放过我们吗?献上所有,王猛会给我们活路吗?躲在这里瑟瑟发抖,敌人会心生怜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