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笔墨山河 第十三夜 田亩风波

“孙癞子,你说官府不为佃户着想——那我问你,去年春旱,孙家可有减租?”

孙癞子一噎。

“去年秋涝,孙家可曾免息?”

孙癞子脸色发白。

“前年,佃户刘老栓交不起租,被你们逼得卖女,女儿投河自尽,可有此事?”

“大前年,佃户赵寡妇被你们强占田地,吊死在孙宅门口,可有此事?”

“还有——”崔沅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正是墨翎提前送来的孙家罪证,“孙家老爷孙秉仁,为强占邻村水渠,指使家丁打死村民两人,伤五人,事后贿赂县衙,反诬村民‘械斗’——这案卷,还在府衙刑房!”

她将纸页举起,阳光下,墨字朱印,清晰刺眼。

“这样的东家,你们还要替他守地?还要替他卖命?还要信他‘为你们好’的鬼话?!”

一连三问,声声如锤。

佃农们骚动起来。许多往事被勾起,愤怒、委屈、积压多年的痛苦,开始翻涌。

一个老者颤巍巍走出人群,老泪纵横:“崔大人说的……都是真的!我闺女就是被孙家逼死的啊!”

另一个中年汉子也喊:“去年旱灾,我家交不起租,孙癞子带人抢了我家最后两袋粮种!我娘活活饿死啊!”

哭诉声、控诉声,越来越多。

孙癞子慌了,色厉内荏:“你们……你们敢背叛孙家?!往后还想不想佃地了?!”

“往后?”崔沅冷笑,扬声道,“不必往后!今日,我就替孙家,把欠你们的债,先还一点!”

她朝青鸢一挥手。

青鸢会意,带人从马车上抬下几口箱子。

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还有布匹、粮食!

人群哗然!

“这些,是查抄孙家部分浮财。”崔沅高声道,“现在,按户发放!凡是去年被孙家加租、强抢、逼债的,皆可来领!当场登记,当场发钱!”

玄甲卫迅速维持秩序,墨翎带人登记、发放。

领到钱粮的佃农,捧着那些做梦都不敢想的银子铜钱,双手发抖,泪流满面。

“谢谢崔大人!谢谢娘子军!”

民心,在真金白银和沉冤得雪中,迅速扭转。

孙癞子见势不妙,想溜,被两个玄甲卫当场按住。

崔沅站在碾盘上,看着下方渐渐平息的人群,看着那些从麻木到激动、从怀疑到信任的脸,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她知道,这第一关,过了。

但更凶险的,还在后面。

当夜,崔沅宿在孙家庄临时腾出的里正宅院。

院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青鸢带人内外警戒,玄甲卫轮班值守,看似万无一失。

崔沅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灯下,复盘今日种种。

孙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煽动佃农,明日呢?后日呢?那些盘踞云州百年的地头蛇,手段绝不止于此。

正凝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瓦片松动。

崔沅动作一顿,手缓缓摸向案上那块沉重的青石砚台——那是白日里在村里寻来临时用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

窗纸外,隐约有道黑影一闪而逝。

不是风声。

她屏住呼吸,轻轻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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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几缕。

死寂。

然后,门闩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

有人在撬门。

崔沅握紧砚台,悄无声息地挪到门侧阴影里。

“咔。”

极轻的机括声,门闩被拨开了。

一道黑影闪入,反手掩门,动作轻捷如猫。手中寒光一闪——是短刃。

黑影径直扑向床榻,挥刀便刺!

棉被被刺穿,却无人。

黑影一怔。

就在这刹那,崔沅用尽全力,将手中砚台砸向黑影面门!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黑影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崔沅趁机高呼:“有刺客——!”

院中顿时炸开!

脚步声、拔刀声、呼喝声骤起!

黑影见势不妙,忍痛撞破窗户,翻入院中。青鸢已带人赶到,刀光如雪,瞬间将黑影围住!

混乱中,崔沅肩膀一凉。

低头看,一道刀口划破外袍,血迅速渗出——是那黑影退走时随手一刀,若非她躲得快,已刺中心口。

“先生!”青鸢冲进来,见她肩上血迹,脸色煞白。

“无妨,皮肉伤。”崔沅按住伤口,“刺客呢?”

“抓住了,是孙家拳养的江湖亡命徒。”青鸢咬牙切齿,“孙秉仁这老贼,竟真敢行刺!”

崔沅看着地上那滩从刺客眼中流出的血,混着碎裂的砚台墨汁,黑红交错,触目惊心。

砚台碎了。

像某种隐喻。

她以笔墨为刀,斩向旧秩序。

旧秩序便以真刀真枪,回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