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和禾香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青鸢手按剑柄,看向崔沅。
崔沅静静坐着,等喧哗稍歇,才开口:
“说完了?”
声音不大,却让场面一静。
她站起身,走到被扔在地上的考卷前,弯腰,一张张捡起,抚平褶皱。
然后看向那胖吏:
“李胥吏,你入公门几年了?”
胖吏一愣:“十、十二年。”
“十二年。”崔沅点头,“那我问你——本朝税制,丁银折粮,每丁年纳银三钱。云州在册男丁两万三千人,应收丁银多少?”
胖吏张口结舌,手指暗中掐算,半晌答不出。
“算不出?”崔沅转向那瘦高个胥吏,“张书办,你告诉他。”
瘦高个也懵了,脸涨得通红。
崔沅又看向其他旧吏:“你们谁能答?”
无人应声。
“好。”崔沅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算式,“男丁两万三,每人三钱,共计六千九百两。按市价粮一石五钱折算,应收粮一万三千八百石。”
她放下笔,目光扫过一众哑口无言的旧吏:
“你们十二年老吏,连这么简单的丁银总额都算不出,却有脸嘲笑这些初次应试、紧张失措的女子?”
胖吏恼羞成怒:“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崔沅拿起那份被揉皱的考卷,“这份卷子的主人,算错了田亩折算。但至少,她知道‘广十二步纵十四步’该相乘。而你们——”
她声音陡然转厉:
“连乘法都不会,却靠着裙带关系、贿赂上官,在公门里尸位素餐十二年!贪墨税银、盘剥百姓时,倒是精明得很!”
“你血口喷人!”胖吏跳脚。
“是不是血口喷人,很快便知。”
崔沅不再看他,转向那十一个通过初试的女子,“初试通过者,明日辰时,来此复试。现在,都回去好生准备。”
女子们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旧吏们还想闹,青鸢已带人上前,手按刀柄,眼神冷厉。
胖吏等人只得悻悻退走。
临走前,胖吏回头狠狠瞪了崔沅一眼,压低声音: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咱们走着瞧!”
第三折:雷霆手腕
崔沅没有“走着瞧”。
她当夜就调来了吏房所有账册。
重点查胖吏——李胥吏,以及那个瘦高个张书办。
青鸢不解:“先生,这些人虽可恶,但眼下新政推行,正是用人之际,是否……缓一缓?”
“缓?”崔沅在灯下翻阅账册,头也不抬,“今日他们敢当堂撕卷,明日就敢阳奉阴违、暗中破坏。乱世用重典,治乱需快刀。这第一刀,必须砍在最嚣张的人头上。”
她动作很快。
或者说,她早就准备好了。
过去七日梳理文书时,她就已标记出吏房账目的可疑之处:虚报工食银、克扣赈济粮、倒卖仓库存余……种种手段,粗糙却有效,因为上下勾结,无人深究。
此刻,她将这些疑点与具体经手人一一对证。
李胥吏三年前经办城墙修缮,账面支银八百两,实际工程草草了事,所用砖石廉价劣质,中间差价至少三百两。
张书办掌管户籍誊录,每份户籍副本收取“纸墨钱”五文至二十文不等,数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证据确凿,且涉及钱粮,最易坐实。
第三日清晨,李胥吏刚晃晃悠悠来到府衙,就被两名玄甲卫按住。
“你们干什么?!我乃公门胥吏!你们敢——”
“李贵,”崔沅从正堂走出,手中拿着几份账册抄本,“三年前城墙修缮,银钱出入不符,差价三百两,何在?”
李胥吏脸色大变:“那、那是材料涨价……”
“材料涨价?”崔沅将一份供应商的供词扔在他面前,“供应砖石的商户已招认,给你的砖石比市价低三成。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她又拿出一叠记录,“过去五年,你经手的工食银、赈济粮,每笔都有克扣。累计贪墨,不下五百两。”
李胥吏浑身发抖,还想狡辩。
崔沅已不再看他,转身对围观的胥吏、百姓宣布:
“胥吏李贵,贪墨公银,盘剥百姓,证据确凿。依《初阳谷约法》第三条、新颁《云州吏治条例》第七条,判处——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充作公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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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三千里!
那是极北苦寒之地,十去九不回!
李胥吏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被拖走时嘶声哭嚎:“崔总执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无人应声。
所有胥吏面如土色。
崔沅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
“凤鸣军入云州,是为百姓争公道,不是为胥吏谋私利。以往旧习,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再有贪墨舞弊、阻挠新政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李贵,便是榜样。”
全场死寂。
只有早春的风,吹动庭中那面“凤”字旗,猎猎作响。
第四折:提笔铺路
处置了李胥吏,女官招募复试如期举行。
这一次,再无人敢公开捣乱。
十一人参加复试,最终录取八人。加上阿箐、禾香,以及从清微观、初阳谷调来的四名识字女子,第一批女文书共十四人。
崔沅将她们集中到西厢偏厅。
厅中摆了长桌,备了纸墨笔砚,还有几把算盘——那是从抄没的豪强家产中找出来的。
十四人站成一排,大多紧张不安,手指绞着衣角。
崔沅站在她们面前,目光平静扫过: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你们是凤鸣军云州民政司的女文书。每月俸禄六百文,包食宿。做得好,有赏;做不好,淘汰。”
她拿起一张纸,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