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幽冥界最冷的夜,少女纵身跃下轮回井,衣袂被忘川风撕成碎蝶,她最后回头,眼里没有泪,只有被绝望烧尽的灰——那一瞬,她唇形在说:
“离朱,我不要爱你了。”
每每此刻,朱厌的指尖便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腹沿镜缘摩挲,像要把它嵌进掌纹。神骨碎裂的疼便在此刻袭来——那疼不是钝刀割肉,而是千万根冰针顺着血脉游走,每经过一处关节,便绽开一朵霜花。他却从不运功抵御,反而任由那疼蔓延,仿佛只有疼才能证明,他真的寻过、真的错过、真的正在一寸寸赎罪。银火在针尖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乌木墙上,像一簇被风吹歪的烛,却始终不肯熄灭。
京城的流言便在此种寂静里疯长。
百姓说,国师是星君下凡,银发是银河坠落的碎屑,眸色是极北冻了万年的湖;
贵女们说,国师断情绝爱,曾有人斗胆攀上天机阁,只为递一枚亲手缝制的月白香囊,却在阶前跪到日暮,也没等来那扇门开启;
更荒唐的传言是:国师其实是个妖怪,靠吸人魂魄维生,那云雾是瘴气,那银火是鬼焰——否则为何他从不老去?为何他从不睁眼瞧这人间?
朱厌听而不闻。
他只在每月初一,命小吏把天机阁的窗推开一条缝,让风把桃花瓣送进来。那瓣落在案头,他便以指尖轻捻,放入一只琉璃匣。匣中已积了浅浅一层,像铺了粉雪。他从不说话,却在某一次捻花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少女踮脚替他簪花,指尖擦过他发梢,带着微微的暖。那时他笑她“胡闹”,她却不依不饶:“桃花辟邪,你长得这么好看,要被妖精叼走了怎么办?”如今桃花依旧,簪花的人却已散落在他再也触不到的轮回里。
于是,白日里,他是大曜王朝最冷的国师,以星辉银火为刃,替人间斩开夜雨与妖风;
夜里,他却对着一面蒙雾的镜,把碎裂的神骨、被榨干的神力、以及那缕烧到将熄未熄的涅盘火,一并折进掌心,只为等一个或许永不再来的春日——
等那个跳进轮回的小丫头,在某一个细雨的清晨,再次踮脚替他簪上一朵桃花,然后笑着对他说:
“离朱,我终于找到你啦。”
阮府郡主阮昭昭的“名气”,在京都的每一寸空气里发酵。
她像一枚被金玉镶边却裂了缝的瓷盏,盛着最澄澈的月光,也盛着最顽劣的尘灰。镇北大将军阮擎苍的刀马,曾踏碎北狄王庭;护国夫人沈兰君的佩剑,曾替皇帝挡下淬毒的弩箭——可这些赫赫功勋,到了阮昭昭身上,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叹息:“可惜是个傻的。”
皇帝赐封号“明慧”,金泥龙纹的册宝捧进阮府那日,京中的茶馆里笑倒了一片。有人把茶喷在戏单上,指着“明慧”二字直揉肚子:“日月为明,心彗为慧——那小傻子连鞋都穿反,也配?”于是第二天,阮府门口就被人摆了一双左右颠倒的绣鞋,鞋尖各缀一颗东珠,像两只懵懂又滑稽的眼睛,望着日头升起。
十六年来,这样的恶作剧从未断绝。
春有纸鸢,他们在风筝尾巴上绑了铜铃,让阮昭昭在御苑里跑,铃声哐啷哐啷,她越追越笑,最后绊进泥坑,溅起一身碎花;夏有流萤,他们哄她说“把萤火虫塞进帕子里,夜里会梦到娘”,她真就踮脚去扑,掌心被草叶割得横七竖八,却攥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微光,小心翼翼塞进香囊;秋有桂雨,他们在长街尽头支一口大缸,盛满桂花酿,骗她跳进去“洗澡”,她赤着脚沉到缸底,咕噜噜吐着泡泡,桂花沾了满头,像一缸被搅碎的星子;冬有雪灯,他们让她站在雪地里当“灯柱”,把灯笼挂在她胳膊上,她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雪落满睫,睫毛结成细小的冰帘,却仍睁着眼,怕灯里的烛火被风吹灭。
沈兰君曾抱着被冻晕的女儿回府,用温水化开她脚上的冰,泪珠掉进铜盆,砸出一圈圈涟漪。阮擎苍提枪要去拆了那群纨绔的骨头,却被沈兰君按住:“他们不过是孩子,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京城的冷眼。”将军的枪尖在鞘里颤得嗡鸣,最终只能重重顿地,青砖裂出蛛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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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阮昭昭醒来,第一眼却是去摸娘亲皱起的眉心,用沾着雪水的小手指,笨拙地想把那道褶皱抚平,咧嘴笑时,嘴角梨涡浅浅:“娘,不哭,昭昭不疼。”
那一刻,沈兰君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