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暗夜潜行

小船,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在湍急的江流中无助地打转、起伏,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或者,被那即将到来的、庞然大物般的官船,轻易地撞成碎片!

怎么办?逃?往哪里逃?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浓雾江面上,他们这艘小船的动静,根本无处隐藏!打?以他们四个人(其中一个还重伤垂死),去对抗可能是一整艘、甚至一个船队的、武装到牙齿的官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绝望,如同这浓雾般,瞬间将安陵容彻底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刻,官船那巨大的、黑沉沉的船头,如同山岳般,从浓雾中狰狞地撞出,将他们连人带船,碾成齑粉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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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重的、整齐的划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似乎已经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安陵容甚至能隐约听到,从那浓雾深处,传来的、模糊的、短促的喝令声,和金属甲胄轻微碰撞的铿锵声!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安陵容闭上了眼睛,死死抱住夏刈,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脖颈间,等待着那最后时刻的降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也好,就这样,和他死在一起,葬身在这冰冷的江底,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喝问、箭矢破空声,并没有到来。

那沉重整齐的划水声,在达到一个顶峰后,竟然……毫不停留地,从他们小船右侧约莫十余丈外(在浓雾中,这个距离可能更近,也可能更远)的江面上,疾驰而过!船行带起的、巨大的水浪,冲击得他们的小船剧烈摇晃、颠簸,几乎倾覆!冰冷刺骨的江水,哗啦啦地泼进了乌篷,将安陵容和夏刈浇得透湿!

但,也仅此而已。

那艘(或那几艘)官船,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他们,就这么……擦肩而过了!划水声、喝令声、甲胄碰撞声,迅速远去,很快,便重新被浓雾和江涛声所吞没,消失不见。

危险……解除了?

不,不对!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心中的惊悸,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剧烈!官船怎么可能没有发现他们?在这相对狭窄的江面上,在如此近的距离,即使有浓雾,以官船的速度和规模,也不可能对一艘近在咫尺的小船毫无察觉!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是在搜索江面,而是有着更明确、更紧急的目标,在全速赶路!所以,才会对擦肩而过的小船,视而不见,或者说,无暇顾及!

是什么目标,能让官军如此急切,甚至不顾浓雾行船的巨大风险?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安陵容的脑海——难道,金陵城里,出大事了?!

能让江宁水师或两江总督衙门,在黎明前的浓雾中,紧急调动战船,全速赶往下游(扬州方向?)的,绝不会是小事!是民变?是叛乱?还是……与京中贵人查访旧案有关,甚至,与昨夜他们在芦苇荡的厮杀有关,引发了更大规模的冲突和搜捕?

韩青和老关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的脸色,在官船远去的余波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变得更加凝重、深沉。他们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抹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开船。”韩青沉默了片刻,对那重新稳住船身、依旧面无表情的老船夫,低声说道,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急促,“全速。赶在天亮透、雾散尽之前,进城。”

老船夫点了点头,不再像之前那般沉稳从容,木桨插入水中的力道,明显加重、加快。破旧的小船,如同被鞭子抽打了一般,猛地一颤,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劈开浓雾和江水,逆流而上,朝着金陵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船舱内,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紧张。官船的突然出现和诡异离去,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了更大的、更加不祥的波澜。前方的金陵城,在浓雾和黎明的微光中,仿佛不再仅仅是一座可能提供庇护的城池,而更像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的、狰狞的怪兽。

夏刈似乎也被刚才剧烈的颠簸和冰冷的江水所刺激,再次发出一连串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咳出几口颜色更淡、但依旧带着腥气的血沫。安陵容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他……撑得住吗?”韩青回过头,看了一眼乌篷下的夏刈,眉头紧锁,问了一句。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冷静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急迫。

安陵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夏刈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了。那“寒魄”的反噬,官船带来的惊吓和颠簸,正在一点点地,将他推向那最后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老关头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夏刈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那双深沉的、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回身,面向船尾,面向着那官船消失的、下游的方向,沉默地、如同一尊真正的石佛。

小船,在沉默、紧张、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中,在逐渐变亮(但雾气依旧浓重)的天光下,在越来越湍急、仿佛也感应到了某种不祥的、逆流的江水中,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向前疾驰。

天色,越来越亮。浓雾,似乎也开始有了一丝流动、消散的迹象。远处,那原本隐藏在无尽黑暗与雾气中的、金陵城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开始一点一点地,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迫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如同巨龙脊背般、绵延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高耸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冰冷、坚硬、仿佛亘古不变的光泽。然后,是那一个个如同巨兽獠牙般、突出于城墙之上的、厚重的城楼和箭楼,黑沉沉的,沉默地俯瞰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长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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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下,便是码头。

与扬州钞关码头那种商贾云集、船只如梭、喧嚣鼎沸的景象不同,金陵城临江的码头,此刻在晨雾和紧张的气氛中,显得异常冷清、肃杀。宽阔的江面上,平日里本该停满的、大大小小的漕船、盐船、客船、渔船,此刻竟寥寥无几,只有几艘体型较小、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渔船和货船,孤零零地系在岸边,随着江波无力地摇晃。码头上,原本该是人头攒动、力夫吆喝、商贩叫卖的热闹景象,此刻也空无一人,只有湿冷的晨风吹过空旷的货场和栈桥,卷起地上的垃圾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几个主要的码头入口和栈桥尽头,赫然能看到一队队全副武装、持枪佩刀、神情冷峻、如临大敌的官兵,正在来回巡逻、设卡盘查!他们封锁了通往城内的主要通道,对偶尔出现的、试图靠岸的船只和行人,进行着极其严厉、近乎粗暴的盘问和搜查。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与肃杀。

果然!金陵城,真的出事了!而且,是足以让全城戒严、码头封锁的大事!

他们的船,此刻正朝着其中一个被官兵严密把守的码头侧翼、一个相对偏僻、但显然也被纳入监视范围的小岔湾缓缓驶去。那里水浅,芦苇丛生,平时只有些最破旧的小渔船停靠,此刻更是空无一船。

“不能靠码头。”韩青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官兵盘查太严,我们这样,根本混不进去。”

“那……怎么办?”安陵容的心,沉到了谷底。不能进城,夏刈怎么办?那些“至阳温养之物”和“化寒导气”之法,又去哪里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