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市井微澜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感觉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前方的芦苇忽然变得稀疏了一些,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泥泞的滩涂。滩涂上,散落着更多被遗弃的、半沉入淤泥的破船板、烂渔网、生锈的铁器,以及一些辨不出本来面目的垃圾,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腐臭气息。而在这片滩涂的边缘,靠近一汪浑浊发绿的死水潭边,赫然搭建着一个比老关头婆子的窝棚稍大、但也更加歪斜破败的棚子。

这个棚子,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堆垃圾的聚合体。烂木板、破草席、锈铁皮、甚至还有半张不知从哪条破船上拆下来的、肮脏不堪的破帆布,被人用藤蔓、草绳、乃至锈铁丝,胡乱地捆绑、搭建在一起,勉强形成了一个遮风(或许)挡雨(难说)的“空间”。棚子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低矮的入口,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棚子外面,堆着更多乱七八糟的破烂:缺了腿的凳子、裂了缝的瓦罐、几块看不出用途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疙瘩,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可疑、像是从坟地里刨出来的、残缺的墓碑。

空气中,除了芦苇荡固有的腐臭,这里更多了一种浓烈的、混合了铁锈、油污、霉变食物和某种动物粪便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这里,大概就是“王瘸子”的“地盘”了。

夏刈和安陵容在距离棚子约莫十余步外停下。棚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夏刈能感觉到,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集中了。似乎有一道冰冷、贪婪、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正从那黑洞洞的棚子入口后,死死地锁定在他们身上,尤其是……锁定在夏刈那虽然狼狈、但衣料质地似乎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灰色棉衣,以及安陵容虽然憔悴、却依旧能看出不凡轮廓的脸上。

“有人吗?”安陵容壮着胆子,用尽量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朝着棚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破烂帆布和铁皮,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夏刈示意安陵容扶他再靠近一些。在距离棚子入口约莫五六步的地方,他停下了。这个距离,既能勉强看清棚子内的些许情形,也留出了一点反应的空间。

棚子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暗、杂乱。借着入口处透入的、微弱的天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更多、更杂的破烂,几乎无处下脚。在棚子最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堆用破布和稻草堆成的、类似“床铺”的东西。而在“床铺”旁边,一个低矮、佝偻、穿着分辨不出颜色的、油腻破烂棉袄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嗒”声。

那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安陵容的呼喊,或者说,是故意装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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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刈定了定神,用嘶哑的声音,再次开口,语气放得更加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虚弱与恳求:

“这位……掌柜的,打扰了。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遭了难,想……想跟您换点用得着的东西。”

这一次,那蹲着的身影,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过了身。

一张瘦削、尖刻、布满油污和皱纹、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陈年刀疤的脸,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年纪看起来比老关头婆子小些,约莫五十上下,但那双细小、浑浊、却闪烁着如同老鼠般精明而贪婪光芒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猥琐、也更加危险。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显然就是“王瘸子”这个绰号的由来。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夏刈和安陵容身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扫视了好几遍,尤其是在夏刈那包扎着的左肩,和他身上那件虽然脏污、但做工和料子依稀可辨的棉衣上,停留了更久。然后,他又瞥了一眼安陵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淫邪与评估,但很快又隐去,重新变回了那种精明的算计。

“逃难的?”王瘸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尖利,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难以辨清具体地域的口音,但肯定不是纯粹的金陵土话,“跑到这鬼地方来逃难?嘿嘿,有意思。”他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啼哭,让人头皮发麻。

他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腿支撑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在夏刈脸上逡巡,仿佛在掂量着猎物的价值与风险。

“想换什么?”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一点……治伤的草药,金疮药最好。还有……一点能填肚子的干粮。”夏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走投无路的哀求,“我们……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了,只有……只有这个。”他示意安陵容,从怀中(实则是袖中暗袋)摸出了一小片、约莫只有指甲盖大小、成色也相对最差的金叶子。

这是他们从韩青给的那点金叶子里,特意留下、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小的一片。既不能太少以至于毫无价值,也不能太多引来杀身之祸。

金叶子的光芒,即使在这昏暗的棚子里,也显得格外刺眼。王瘸子那细小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金叶子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两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贪婪的精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唾沫。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那贪婪的目光迅速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狡猾的算计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去接金叶子,反而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那金叶子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搓了搓那双同样沾满油污、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咂了咂嘴,语气变得更加油滑:

“金疮药?干粮?嘿嘿,老弟,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这鬼地方,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金疮药那等精贵玩意儿?至于干粮嘛……”他眼珠转了转,目光扫过棚子角落里一个蒙着破布、看不出是什么的瓦罐,“黑面馊饼,倒是还有两块,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重新落回夏刈脸上,那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试探与威胁:

“不过,老弟,我看你这伤……可不轻啊。光靠点草药饼子,怕是……扛不过去吧?而且,你们这模样,这口音……啧啧,可不像是普通的逃难百姓啊。该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儿,被官府画影图形追捕,躲到这阴沟里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