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抠出来的。
“换吃食?”她顿了顿,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鼻音,“拿什么换?你们身上,除了那小子给的那点黄白之物,还有别的值钱玩意儿?就算有,这地方,露了财,就是找死。西头有个王瘸子,有时候倒腾些从江里捞上来的、或是从城里偷摸出来的破烂,能换点最下等的黑面、烂菜帮子。不过,”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那王瘸子,心黑手狠,跟水老鼠(指江上水匪?)有勾连。跟他打交道,小心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水蓼、菖蒲、鬼灯笼……这些都是最寻常、甚至有些偏门的止血化瘀草药,在宫中太医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此刻对夏刈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乱葬岗、野坟地、邪性……这些词汇,则清晰地勾勒出采集草药的凶险环境。
而王瘸子、水老鼠、黑面、烂菜帮子……则描绘出这片“阴沟”里,那套更加黑暗、更加赤裸裸的、以物易物(或者说,弱肉强食)的生存链条。露财即死,与虎谋皮。
信息虽然有限,却至关重要。夏刈默默记下。
“多谢阿婆指点。”他低声说道,语气依旧保持着一丝感激。
帘子后面,再无回应。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显示着老妇人已经吃完了她那份粥。
安陵容将空碗拿到水缸边,用里面所剩无几的浑水,草草冲洗了一下,又放回灶台。然后,她走回夏刈身边坐下,用眼神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夏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需要先积攒一点体力,也需要……更多的观察。
白天的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而煎熬的节奏中度过。窝棚里光线昏暗,空气污浊。老关头婆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那个用破布帘子隔开的小角落里,悄无声息,仿佛不存在。只有偶尔,她会出来添点柴,或是去窝棚后面一个用破席子围起来的、更加简陋的“茅房”。每次出来,她的目光,都会如同最警觉的扫描仪,飞快地扫过夏刈和安陵容,确认他们还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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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刈则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类似“龟息”的状态,尽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动,保存体力,也让伤处的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一些。他闭着眼,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窝棚外的一切声响。
这片“阴沟”并非真正的死寂。远处,隐约能听到长江永不疲倦的呜咽。更近一些,是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偶尔,会有水鸟扑棱棱飞起或落下的声音,有老鼠在芦苇丛中快速穿行的窸窣声,甚至,能听到极远处,似乎有人声——压得极低的、含混的交谈,短促的咳嗽,或是某种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呻吟。但这些声音,都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飘忽,难以辨清具体的来源和含义,反而更添几分诡异与不安。
这里果然如韩青所说,是“被遗弃者的角落”。每一个声响背后,可能都藏着一个和他们一样,走投无路、挣扎求存的灵魂,也可能……隐藏着无法预知的危险。
午后,阳光似乎强烈了一些,有几缕稍微明亮些的光线,从窝棚顶的破洞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不规则的光斑。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老关头婆子,忽然动了。她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用芦苇编织的、底部已经朽烂的小篮子,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铲子。
她没有看夏刈和安陵容,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向窝棚门口。在门口,她停下,回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生硬地丢下一句:
“老实待着。别出门。别……惹事。”
然后,她便佝偻着背,掀开草席门帘,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她这是去采集野菜?还是去找那个“王瘸子”换取食物?
窝棚里,终于只剩下了夏刈和安陵容两人。一直紧绷的气氛,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但那种被遗弃、被监视的孤立感,却更加清晰了。
“她……走了。”安陵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松,和更深的忧虑。
夏刈点了点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狭小、肮脏、却暂时属于他们(或许只是被允许使用)的空间。然后,他看向安陵容,声音虽然依旧嘶哑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安陵容的心,猛地一跳。“可是……你的伤……还有,韩青说……”
“韩青给了我们十天时间,是缓冲,也是最后期限。”夏刈打断她,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指望这点粗粮和那点草药,我的伤好不了。这里的食物,支撑不了我们多久。老妇人看似收了金叶子,但她的耐心和‘善心’,有限。我们必须在她对我们失去耐心,或者那点金叶子的价值耗尽之前,找到新的生路。”
“那我们……能做什么?”安陵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在这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陌生之地,两个伤痕累累、身无分文(除了那点不能轻易动用的金叶子)的逃亡者,能有什么“生路”可言?
夏刈的目光,投向窝棚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依旧显得阴森茂密的芦苇荡,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在绝境中,依旧不肯放弃猎食机会的、受伤的孤狼。
“首先,”他缓缓道,“我要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它的边界在哪里,有哪些‘规矩’,有哪些人,有哪些……可以利用的缝隙。”他看向安陵容,“等我稍微恢复一点体力,能下地走动,我们就必须出去看看。不能走远,但至少要摸清这附近百步内的地形。”
这是冒险,但也是必须。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其次,”他的目光,落在那口空空如也的铁锅,和那个同样空空的水缸上,“我们需要食物,更需要水。干净的水。老妇人提到的水蓼、菖蒲,或许有用。那个‘王瘸子’……虽然危险,但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并且有机会换取到稍微像样点物资的渠道。当然,必须极度小心。”
“最后,”夏刈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也变得无比深邃,“我们需要了解……金陵。这座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官府的动向,城里的势力,有没有……关于我们的风声。韩青说金陵水更深,我们不能一直做聋子、瞎子。”
他的计划,清晰,冷静,却也步步惊心。每一件事,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但安陵容知道,他说得对。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