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中,曲折穿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较深的水域停了下来。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被芦苇环抱的隐秘小港。水面上,还零星系着几艘比他们这艘更加破旧、甚至半沉的小船,如同被遗弃的幽灵船,在黑暗中静静漂浮。
“到了。”韩青跳下船,将缆绳系在一根半浸在水中的、腐朽的木桩上。老关头也默默熄灭了炉火,船舱内最后一点光晕和暖意,也随之消失,彻底陷入了冰冷和黑暗。
韩青走回船舱,对安陵容低声道:“扶他起来,下船。动作轻点。”
安陵容连忙搀扶夏刈。夏刈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安陵容,挣扎着站起身。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眩晕。但他硬是挺住了,在安陵容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踏上了湿滑的、微微晃动的船板,又艰难地跨上了同样湿滑泥泞的、用几块破木板和芦苇捆扎成的简易跳板,终于,脚踩到了坚实(尽管泥泞)的地面。
他们,终于踏上了金陵的土地。虽然,是这片土地最阴暗、最肮脏、也最危险的一角。
韩青从船上取下他那小小的包袱(里面是狼皮狼牙和短弩),又对老关头说了句什么,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东西(似乎是剩下的金叶子?),塞到老关头那枯瘦如柴的手中。老关头接过来,看也没看,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便重新坐回船尾,拿起了桨,看样子是准备立刻离开。
韩青不再看他,转身对夏刈和安陵容道:“跟我来。”
他辨明方向,朝着芦苇荡更深处走去。安陵容搀扶着夏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腐烂的芦苇,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不时有冰冷刺骨的泥水灌进早已破烂不堪的鞋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某种动物尸体(或许是淹死的猫狗?)的气息。黑暗中,隐约能听到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水鸟凄厉的啼叫。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芦苇渐稀,出现了一片相对干燥的、略高的土坡。土坡上,歪歪斜斜地搭着几个低矮、破败、用烂木板、破席子和芦苇秆胡乱拼凑而成的窝棚。窝棚里没有灯光,死一般寂静,仿佛早已被遗弃。只有最靠边的一个窝棚,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昏黄如豆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如同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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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径直朝着那个有光的窝棚走去。他在窝棚那扇用破草席充当的门前停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门板上,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笃。
片刻,窝棚内传来一个苍老、干涩、带着浓重痰音的老妇人声音,说的是极其难懂的金陵土话:“谁呀?深更半夜的……”
韩青也用同样的土话,低声回了句什么,语速很快,夏刈和安陵容都听不真切。
窝棚内沉默了一下。然后,那扇破草席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目光浑浊却异常锐利的老妇人的脸,从门缝后露了出来。她看起来比老关头年纪还大,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勉强的小髻,身上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旧夹袄。她的目光,如同最警觉的老猫,先是飞快地扫过韩青,随即,落在了他身后、互相搀扶着、形容凄惨狼狈的夏刈和安陵容身上,尤其在夏刈那身被血污浸透、包扎粗糙的伤口上,停留了更久。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嫌恶与……警惕。但她没有立刻关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仿佛在评估风险与价值。
韩青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剩下的最后一小片金叶子,递到老妇人眼前,用更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金叶子上,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所掩盖。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韩青,又看看夏刈和安陵容,似乎在权衡。
良久,她才缓缓伸出手,用枯瘦如同鸡爪的手指,飞快地拈起那片金叶子,凑到眼前,对着窝棚内那点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了看成色,又用牙齿轻轻咬了咬。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夏刈身上,用那干涩嘶哑的声音,生硬地问道:
“他……什么伤?会死吗?会不会……惹麻烦?”
韩青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路上遇了劫匪,挨了两刀,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多了点,将养些日子就好。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在金陵无亲无故,只想找个地方落脚,避避风头,绝不惹事。”
老妇人又盯着夏刈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夏刈强撑着精神,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竭力做出虚弱、惶恐、却又带着一丝哀求的、最寻常的落难者的表情。
最终,老妇人似乎是相信了韩青的话,或者,是那片金叶子的分量,足以让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她将金叶子迅速塞进怀里,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用下巴朝窝棚内指了指,语气依旧生硬冰冷:
“进来吧。地方小,脏,别嫌弃。左边角落那块板子,还能睡人。右边灶台底下有点柴火,自己生火,别弄太大烟。缸里还有点水,省着用。记住,”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凶狠,“天亮之前,不许出这个门!不许大声说话!不许点灯!要是引来了不该来的人,或者……死在我这儿,你们,还有这小子,”她瞥了一眼韩青,“谁都别想好过!”
这是一连串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规矩,也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挣扎求存的老妇人,用她全部的生存智慧,划下的、最严厉的界限。
韩青点了点头,对夏刈和安陵容示意了一下,率先弯腰,钻进了那低矮、黑暗、散发着霉味、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的窝棚。
安陵容搀扶着夏刈,也跟了进去。窝棚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肮脏。地上铺着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左边靠墙,果然有一块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搭成的、铺着些干草的“床铺”。右边是一个用泥土垒成的、简陋的灶台,旁边有一个半人高的、裂了缝的破水缸。
这就是他们在金陵的,第一个落脚点。一个比蜀冈破庙、比长江渔船,更加不堪、却也更加真实的,底层世界的缩影。
韩青从灶台下摸出些干燥的芦苇秆和碎木屑,用火折子点燃,在灶膛里生起了一小堆火。微弱的火光,瞬间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窝棚内简陋而凄凉的一切,以及老妇人那张在火光跳动下、显得更加阴沉莫测的脸。
老妇人没有再理会他们,只是默默地走到窝棚最里面、一个用破布帘子隔开的角落,掀开帘子,钻了进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躺下了。帘子后面,是她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