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沉默了。这沉默比之前更加悠长,也更加汹涌。他不再看舆图,也不再看荀彧,只是低头凝视着茶盏中沉浮的叶梗,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天下的答案。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案上的青铜灯盏里,灯芯“噼啪”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荀彧屏息凝神,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是惊涛骇浪在荀攸心中翻涌。
终于,荀攸缓缓抬起头。他眼中那些深沉的疑虑、审慎的权衡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新的、更为坚定的光芒已然升起,压过了那些阴霾。那光芒里,有对卢植识人之明的敬服,有对荀彧剖析的认同,更有一种面对历史抉择时的决断。
“文若…”荀攸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卢尚书…当日离京之言,言犹在耳。你所言,字字千钧,攸…受教了。镇北将军…确乃卢尚书慧眼所识之‘麒麟’,值此非常之世,当担非常之任。”
他微微一顿,眼中属于顶级谋士的锐利精光再次闪现,话语却带着更深沉的思虑:“然,神器更易,非同小可。攸…还需再想想。非是犹豫,而是需思量如何让这‘日月重光’,名正而言顺,水到而渠成。长安城暗流涌动,关东诸侯虎视眈眈,一步踏错,恐非福社稷,反招倾覆之祸。此间关节,攸需细思。” 他没有立刻表态效忠,但他内心深处,已然完全认可了荀彧的方向,也彻底认同了刘备承载天命、继承大统的资格。他所虑者,是那“重光”之路上的荆棘与陷阱,是如何以最稳妥、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达成这改天换地的伟业。这“再想想”,是谋定而后动,是为那腾渊的麒麟铺就最坚实的道路。
荀彧看着荀攸眼中那熟悉的、陷入深度思虑却又带着坚定方向的光芒,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他知道,这位深谋远虑的族侄,已然被彻底说服,此刻需要的,是时间,是谋划,是等待那最恰当的时机。
并州,太原。州牧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炭火微燃的密室。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刘虞、卢植、田丰、审配、崔琰五人围坐。跳跃的炭火映照着他们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脸庞。
刘虞坐在主位,这位以宽厚仁德着称的宗室重臣,此刻脸上布满了深重的疲惫与一种勘破世事的淡然。他手中捏着那份从长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沾染着风尘的文书,上面清晰地写着天子蒙难、国丧、召天下宗室齐聚长安议嗣等惊天之变。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指节微微发白,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唉…天命无常,国祚多艰。”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卢植、田丰等人,那眼神里没有对至尊之位的丝毫热切,只有深沉的忧虑和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陛下罹难,宗庙无主,召天下宗室共议嗣君…此乃关乎社稷存亡、江山正统之大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坦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虞…老矣。”
这三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而平静。炭火的红光在他脸上跳跃,刻画出岁月深刻的沟壑。“心力交瘁,不堪重负。这汉室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百病缠身。纵有回天之心,亦难有回天之力。这九五之位,非福,实乃天下第一等之苦差、第一等之火炉!置于其上,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担当者不能承受!虞…自问才德不足,心力不济,操不起这份心,更负不起这个责了。” 他语气坦然,将身居高位者难得的清醒与自知表露无遗。
他将手中的文书轻轻推过案几,推向坐在下首的卢植,动作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断和托付千钧的郑重:“子干,元皓,正南,季珪,尔等皆乃国士之才,洞察世事,心系社稷。当此危局,需一位年富力强、雄才大略、深孚众望,且能真正挽狂澜于既倒、安邦定国的雄主!遍观宗室子弟,环顾天下英杰,舍玄德其谁?!”
小主,
刘并州的话语,如同在密室中投下了一颗惊雷!他不仅明确表示自己绝无染指帝位之心,更直接、彻底地将刘备推向了继承者的位置!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即便是卢植和田丰,也未曾想到刘虞会如此干脆、如此毫无保留地让贤。
田丰性格刚烈火烈,闻言猛地挺直了腰背,眼中爆发出如同炭火般惊人的亮光!他向来钦佩刘备的魄力、志向与实打实的功绩,此刻刘并州之言,正合其心!他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洪流倾泻般的畅快:“刘并州所言,真乃金玉良言!丰,附议!当此乾坤倾覆、虎狼环伺之际,非雄主不能定鼎!非雄主不能慑服群伦!镇北将军起于行伍,深知民瘼;提三尺剑,扫平北疆,功勋卓着!此等功业,此等根基,此等人才汇聚之气象,正是承继大统、重光汉室之不二人选!更兼其手握幽并雄兵,虎踞北疆,进可慑服关东群雄,退可保塞北安宁!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日月重光’,正当其时!” 他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更与荀彧对荀攸所言遥相呼应,如同命运的和弦。
审配素来严峻刚正,此刻也重重颔首,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配亦以为,刘并州高风亮节,以社稷为重!镇北将军确是众望所归!其治幽并,胡汉稍安,流民归附,商旅渐通,此乃实打实的治世之功!非空谈仁义者可比!值此乱世,唯此等有根基、有实力、有魄力、有担当之主,方能震慑宵小,重整山河,解民倒悬!”
崔琰为人刚正,清名素着,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刘虞疲惫却释然、充满托付之意的脸,又看向尚未表态的卢植,最终缓缓道,声音清越而坚定:“琰,附议诸公。玄德公之德、之才、之功、之望,足以担此重任。刘并州以天下苍生为念,让贤举能,高义薄云,更令琰敬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