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云璋晚年

“曾祖父!曾祖母!”安哥儿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进门就扑到炕边,扒着炕沿,仰着小脸看苏云璋。

“安哥儿来了。”苏云璋脸上漾开更深的笑意,伸出那只尚算灵活的右手,轻轻摸了摸曾孙毛茸茸的发顶,“今日的字,可认了?”

“认了!母亲教我认了‘棠’字!”安哥儿献宝似的说,又转向柳清徽,“曾祖母,安哥儿想吃糖!”

柳清徽失笑,从炕几的小攒盒里拈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桂花糖,递给他:“只许吃一块,仔细牙疼。”

安哥儿满足地接了糖,含在嘴里,却不老实,乌溜溜的眼睛在暖阁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苏云璋枕边那叠浅碧色的“春棠笺”上。那笺纸已许久不用,边缘依旧整齐,只是色泽更显沉静。

“曾祖父,这是什么纸?颜色真好看。”他好奇地问。

苏云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掠过一丝悠远的回忆。他抽出一张空白的春棠笺,递给安哥儿。“这叫春棠笺。是曾祖父年轻时,用来写字、记事的。”

安哥儿接过,小手摸了摸纸面,又对着阳光照:“有花纹吗?安哥儿怎么看不见?”

“花纹在心里。”苏云璋温声道,拿过笺纸,又取过一支小号的毛笔,蘸了点清水,在笺上缓缓写下一个端正的“棠”字。“你看,这就是‘棠’,海棠花的棠,也是咱们家的‘棠’。这纸的颜色,就像海棠叶初生时的样子。”

安哥儿似懂非懂,但看曾祖父写字,也来了兴致,伸出小手指,学着在纸上虚划。苏云璋便握着他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描那个“棠”字。老人的手已有些颤抖,孩童的手稚嫩笨拙,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清水笔迹很快便干了,只留下些许水渍。但这一老一少,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阳光透过窗纸,笼罩着他们,画面温馨得令人心头发软。

柳清徽在一旁静静看着,手中针线不停,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教了一会儿字,安哥儿坐不住,又缠着曾祖父讲故事。苏云璋便挑些最简单的、关于花草树木、小动物的典故,用最浅白的话讲给他听。安哥儿听得入神,不时发问。苏云璋总是耐心解答,即便有些问题天真得可笑,他也认真对待。

直到安哥儿被乳母哄着带走去睡午觉,暖阁里才重归宁静。

“这孩子,眉眼像极了砚之小时候。”柳清徽望着曾孙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嗯,性子却比砚之活泼些,像玉儿小时候。”苏云璋咳了两声,柳清徽立刻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才继续道,“看着他们,便觉得……咱们是真的老了。”

“老有何妨?”柳清徽替他掖了掖毯角,语气平和,“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各有各的景致。老了,才能这般清清静静地,看儿孙绕膝,听琴赏雪。年轻时再多的惊涛骇浪,所求的,不也就是最终这一份安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