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说完领着两名伙计向回走,我也跟着回到客栈内。见几名伙计已经在等着掌柜开饭,我就顺口问了一坛中档麦酒的价钱,有伙计告诉我:一坛两斗装的麦酒四十钱。
我数出四十个五铢钱,丢到柜台上,拿起一坛麦酒放在了掌柜和伙计们的餐桌上,对掌柜道:“老掌柜,感谢您和伙计的照料,这坛酒送给你们佐餐。”
掌柜和伙计们都很意外,那老掌柜道:“军爷虽然身在行伍,却颇有十几年前来往此地的儒商风采!老夫代伙计们谢过了!”
我朝掌柜笑了笑,正准备回房,掌柜却示意刚才照顾我吃饭起居的那个小二上来请我一起喝酒。我表示已经吃过饭,小二却说:“掌柜说了,你请的酒理应陪我们喝两杯的。”
我看向老掌柜冲我和善微笑点头,便也笑着找了空位坐下。伺候我的小二忙找来酒杯帮我先满上一杯酒,然后给掌柜也满上酒,接着给在座的几个伙计都满上。
我与掌柜和几个伙计干了一杯,然后静静看他们吃饭,听他们聊天。他们不时也会再给我斟酒,问我些北境边防军的掌故,我就找些不算隐秘的说给他们听,听得他们还挺有滋味。
等到伙计们吃饱喝足,老掌柜的酒性才刚刚起来。于是我又买了一斗二十钱的麦酒专门请他喝,他让厨子又单独准备了两个小菜,打发伙计们去干活,自己和我聊了起来。
在聊天中我知道:这位老掌柜姓魏,与义父同岁今年刚满六十,在这间客栈打工已经有四十多年,亲历了定陶从“天下中心”变成了现在的废土蒙尘之地。
魏掌柜告诉我:他祖上就是定陶的,因为陶朱公范蠡“三散家财”两次都在定陶,所以定陶人祖上“没有不富裕的”。
魏掌柜道:“自我记事起,听说最多的是两个故事。第一个是关于‘陶朱公’范蠡的,他在此地经商‘三散家财’而不贫,最终还成为天下首富堪称传奇;第二个故事是关于本朝高祖的,高祖在击败楚霸王项羽后在定陶收了韩信的兵权并在此登基称帝,最终开启了大汉朝的序幕。那时候,我们定陶被称为‘天下中心’,在陶朱公打下的深厚商业底蕴下,定陶成为南来北往货物的交易集散地,所有定陶人都吃着商业繁华带来的红利,过着幸福而富足的生活。老夫九岁起读书启蒙了五年,到十四岁就到这间客栈当学徒,当时主要是配合掌柜的当会计。那时候,我几乎每晚喝醉,因为像你这样请我们伙计喝酒的客商几乎天天都有……”回顾着定陶的繁华时光,魏掌柜的眼里焕发着神采,但是这种神采转瞬即逝,他叹了口气道,“哎……自从瓠子口决堤黄河改道,定陶之地渐渐的就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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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道:“我也听说过。但是,黄河改道主要影响的是受灾地区的农桑生产,为什么会让定陶的商业也受到这么大影响呢?”
魏掌柜苦涩笑道:“军爷有所不知了。这定陶当年能被陶朱公看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水路四通八达。定陶城南有济水与汜水际会,春秋末年,吴王夫差为了与齐国争霸开凿了运河邗沟和菏水以便其‘黄池会盟’,最后夫差的称霸时间不久,菏水沟通泗水与济水,却为定陶的繁华奠定了基础,加上汜水与菏水交汇在定陶附近交汇最终汇入黄河,这些水系组成了天下最繁忙的水系。元光三年瓠子口决堤后,黄河侵泗夺淮,在定陶北、东北、东南分别形成雷泽、大野泽和菏泽,毁坏原本航道之外更注入了大量泥沙。最致命的是,黄河改道带来的泥沙令济水断流,原本的商道不复存在,往返黄淮流域的货物只得在外围重新形成了水陆运输网,前往鲁地、楚地的航线通行速度也锐减。元光五年之后,这定陶就已然成了废土蒙尘之地。我家购置的田产在定陶南郊汜水南岸的区域还好,虽然年年内涝,大部分年景好歹还能种一季稻米,汜水以北到菏泽、大野泽、雷泽环伺之地,那真是自元光三年后颗粒无收,黄泛区百姓生活无依、卖儿卖女,不是做流民就是苦等救济。最惨的是瓠子口到大野泽流域地区,无一年不过洪水、无一年不积泥沙,据说大野泽四周的堤坝已经比民房还高,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溃坝,回灌的黄河水只怕要把定陶都淹没了。”
听完当事者的描述,我更加能体会为什么汲黯、郑当时提起瓠子口都是咬牙切齿、声泪俱下。我在心中再次问候了“郦东泉他爷爷的情人”——臧老太,然后问魏掌柜道:“听说大野泽流域的黄泛区灾民虽经朝廷年年救济也难免‘父子相食’,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魏掌柜道,“你看现在六月天我们定陶客栈还能开业迎客,如果是辰月末、巳月初,每年青黄不接朝廷赈灾粮又还没调拨到的时候,所有大野泽附近郡、县的城门都是紧闭的,怕的就是大野泽附近的难民饿急了闯城抢粮杀人。那个时候家里有富余粮食的都会提前放一点在大野泽方向过来的汜水岸边上,为的就是难民感念本地民众的善意,不要到这条线上的村落里劫掠。”魏掌柜道,“开始我也不信有‘父子相食’这回事,直到十多年前,我亲见汜水上飘来的饿殍怀里抱着被煮过的儿童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