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第三个“十分钟”

这是一场剥离了一切现代医疗外衣,纯粹依赖医生的经验、手的触感、耳的判断和团队的默契,与死神进行的、最原始的徒手搏杀。

“祝一宁!”夏佗的声音在黑暗中快而稳,像手术刀划过,“颈动脉,频率,力度!”

祝一宁应声,冰凉的手指立刻按了上去。

几秒后,她艰涩地汇报:“非常快…像打点的秒表…力量很弱,几乎…感觉不到跳动,只有颤动。”

“建立静脉通道!用最后那袋温盐水,最慢速度,点滴维持!”夏佗一边下令,双手已顺着引流管摸索,找到了腹部敷料下的引流管出口,手指用力而稳定地按压在可疑的出血点上。

“继续酒精擦浴!薛小琴,准备止血粉和所有能找到的干净敷料,加压包扎!”

命令一条接一条,在绝对的黑暗和混乱中,构筑起一条挽救生命的脆弱防线。

只有三个人。

夏佗的手是探针、止血钳和决策中心,祝一宁的手指是脉搏监测仪和输液支架,薛小琴的手是降温设备、物料准备和辅助光源。

没有视觉,触觉和听觉被无限放大;没有仪器,经验和意志成为唯一的武器;没有人手富余,每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没有犯错的余地。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过去了惊心动魄的几分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难熬。

终于,那可怕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声渐渐微弱下去,四床粗重紊乱的呼吸声,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相对平稳的节奏靠拢。

“引流袋…没有再鼓起来。”薛小琴的声音带着虚脱后的沙哑,汇报时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颈动脉…还是快,但…跳得有点实了,能摸到了。”祝一宁也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夏佗压在敷料上的手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持续的温热渗出,似乎停止了。

死神扼住咽喉的手,被他们用尽全力,暂时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们又一次,将一条生命从悬崖的边缘,颤颤巍巍地拉了回来。

——

当第一缕模糊的、灰蓝色的光影,如同渗漏般艰难地穿透窗户上厚重的冰花,在室内晕开一片几乎无法察觉的微亮时,浓墨般的黑暗,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退潮。

没有人知道是凌晨几点。在生与死的拉锯中,时间早已失去了计量的意义。

小主,

重要的是,他们熬过来了。熬过了这个寒冷的、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的长夜。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映照下的世界,依然被严寒死死统治,甚至那光线本身都带着冰冷的质感。

夏佗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已经僵硬如铁、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从四床身边挪开身体。

他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麻木和极度的疲惫让他直接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上,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吸了几次,才将那股想要彻底昏睡过去的欲望强压下去。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借着那微弱到极致的天光,环顾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争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