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江海平走进来,她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两粒被体温焐干的种子。
“胳膊还能动吗?”江海平把行军壶放在床头,视线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
纱布渗着淡淡的血痕,是昨天抠着箱子的时候磨破的。
林慈没回答,先从裤兜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两粒圆滚滚的稻种。
红漆编号只剩个淡淡的印子,却被擦得发亮:“老师,这两粒能活吗?”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虚,眼睛却亮得像星光一样看着江海平。
江海平拿起一粒,指腹碾过种皮上的纹路。
这粒种子的胚芽处有个极小的凹陷,是他当年在培养皿里做的标记,专门用来区分“耐逆3号”的优选株。
“你藏的时候,没被水浸着?”
“我把它塞在塑料笔帽里,再揣进贴肉的兜。”林慈笑了笑,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声。
“浪头把箱子掀翻时,我看见这两粒滚出来,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抓。老师您说过,‘耐逆3号’的每粒种子,都能顶起千斤重的土。”
江海平没说话,把种子放回油纸包,又从行军壶里舀出两粒泡着的种子,轻声细语:“你看,它们在水里舒展得多好。”
他把两部分种子并排放着,“就像你和你师兄,昨天在水里护着箱子,今天不也好好的?”
林慈的眼圈突然红了:“师兄还在吐水,他说对不起您,没看好恒温库……”
“傻孩子。”江海平打断她,拿起那粒带凹陷的种子。
“恒温库没了,咱们就把高地实验室当新的恒温库。种子不怕淹,就怕人没了盼头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记本里撕下半页纸,上面写着“耐逆3号”的育苗温度表,纸的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泥渍。
“你让通讯员小王把这个送到高地实验室。”他把纸折成方块塞进林慈手里,指腹轻轻拍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告诉他,催芽时夜间温度必须卡准18到20度,差一度都不行。”
林慈捏紧半页纸,突然反应过来:“老师,您不亲自去?”
江海平已经拎起行军壶,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床边的矮凳,凳上那碗没喝完的米汤晃了晃,溅出两滴在砖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泄洪道关他屁事!其实他只是想去看看洪水里是不是还能捞到种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壶里轻轻晃动的种子上,“等安置完村民,我会绕去高地。”
这话像是说给林慈听,又像是在对自己保证。
砖房外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他转身时,行军壶里的种子又撞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在替他应下这个约定。
林慈望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展开手心的纸。
温度表上的数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却被人用铅笔反复描过,每一个刻度都透着股不肯含糊的执拗。
她忽然想起师兄说过,老师为了记准“耐逆3号”的参数,把育苗表贴在实验室的冰箱上,看了整整五年。
现在这张纸在她手里发沉,像揣着半块没化的冰——
她知道,老师不是不着急去高地,他只是把更急的事扛在了前面。
而那句“会绕去高地”,更像是在风雨里立下的桩,稳稳地扎在那里,等着某天和该遇见的人,在实验室的育苗棚前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