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浓雾深处飘来: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曲调分明是大泓耳熟能详的《伐木歌》,可用以吟唱的,却是灼瞾古老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喉音。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微微发颤,既像雪原上盘旋不去的风,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未褪尽的奶气,听起来莫名像一种压抑的哭泣。
乌维禅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穿了脊椎。那歌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猝不及防地勒进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他几乎是本能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猛地转身,面向那浓雾深处歌声飘来的方向。这个动作牵扯到胸口的旧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了。
二十万大军!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纵横草原的二十万铁骑!如今灰飞烟灭,葬送在了他的决断之下。投降的命令是他亲口下达,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灼着他的喉咙。自我放逐,向着这片孕育了部落却又即将失去的北方苦寒之地独行,是他能给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惩罚。这每一步,都踩在无数阵亡将士未寒的尸骨上,踩在部族被迫低头的屈辱上。
这突如其来的、用灼瞾喉音唱出的大泓歌谣,像一把钝刀,在他血痂未愈的心口反复切割。那声音里的稚嫩,让他仿佛看到了部族未来的孩子们,将在这种混杂的、失去了根脉的腔调中长大,忘记先祖的战吼,忘记草原的苍凉。这比战场上的惨败更让他感到彻骨的恐惧和绝望。他转身,是想看清这“未来”的面目,是想用目光扼杀这令他心胆俱裂的声音源泉。
然而,除了翻滚的、吞噬一切的白雾,他什么也看不见。那歌声也消失了,快得如同幻觉,只留下更深的死寂。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头,他张开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低哑的、带着血沫的苦笑溢出嘴角。这笑声里,是二十万条性命的重压,是一个时代落幕的悲鸣,也是一个败军之将面对文化悄然湮灭时,无能为力的、最深的悲恸。
然而,雾气愈发浓重,如同帷幕骤然合拢,歌声也戛然而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声响,不过是他剧烈咳嗽时产生的幻觉,或是这片土地哀恸的回音。
小主,
他张了张嘴,想呼喊什么,一股腥甜却抢先涌上喉头,只能化为一阵低沉的、带着血沫的苦笑:
“连稚子……都开始学唱两国的曲调了么……”